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不是提示音,是那种沉闷、固执、不容忽视的震动,一下,又一下,隔着薄薄的裤料,撞击着他的大腿。
整个烧烤摊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钉在他那只插在裤兜里的手。连刘局长也微微侧首,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与郑重。
宋子墨没看屏幕。他慢慢抽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他拇指划开锁屏,目光只在那行跳动的、标注着“市120指挥中心”的来电显示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向耳边。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他开口,声音沉静得像一泓深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
“我是宋子墨。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而专业的汇报声,背景音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叫声和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宋子墨静静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划出一道浅痕。几秒钟后,他开口,语速快而精准,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通知熊世海,启动一级创伤响应预案;通知ICU,预留两个负压隔离床位;通知输血科,备足O型Rh阴性血浆;通知检验科,血气分析、凝血功能、生化全套,绿色通道,结果直报我手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碟李泽会给的西瓜,又掠过谭博云面前剥好的虾仁,最后,落在刘局长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上,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另外,通知所有科室主任——十分钟后,急诊中心三楼会议室,紧急协调会。主题:应对‘7·19’特大道路交通事故群伤事件。重复一遍,十分钟后,三楼会议室。”
挂断电话。他收起手机,动作干脆利落。满屋寂静,只余下烤鱼架上油脂滴落炭火的“滋啦”声,以及所有人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刘局长第一个站起身,他没看手机,只是深深看了宋子墨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托付,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信任。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对夏院长微微点头:“夏院长,这会,我旁听。”
夏院长霍然起身,一把抄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哗啦一声抖开,那件洗得发软的旧白大褂,此刻竟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帜。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流星走向店门,脚步沉稳有力,踩得木地板咚咚作响。经过徐志良身边时,他用力拍了下对方肩膀:“志良,神经外科的应急小组,五分钟内,到急诊集合!”
徐志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他脸上酒意未消,眼神却已变得无比清明锐利,像一把骤然出鞘的刀:“是!”
李泽会已经抓起了放在椅背上的听诊器,金属听筒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迅速把听诊器挂回颈间,对身旁的护士长快速吩咐:“通知心外值班组,暂停非紧急手术,所有能上台的医生,五分钟后,急诊中心门口待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嗡嗡低语。
谭博云没说话。他只是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黑色笔记本,翻开,笔尖在纸页上沙沙移动,记录下几个关键数字和代号。写完,他合上本子,动作间,腕骨上一道旧疤若隐若现。他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宋子墨脸上,无声地点了点头。
宋子墨迎着那目光,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将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墨的眼。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望向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望向那四枚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的星辰。
楼下,一辆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南都初夏的夜晚,像一道银亮的闪电,劈开粘稠的黑暗,直直劈向三博医院的方向。
宋子墨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平静。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温热的可乐,仰头,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短促、结实、不容置疑的轻响。
“走。”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满屋人影如离弦之箭,纷纷起身,白大褂翻飞,听诊器晃动,脚步声汇成一股奔涌的潮水,朝着门外那片被救护车灯光染成幽蓝色的夜色,决然涌去。烤鱼架上最后一片鱼肉边缘微焦,香气氤氲升腾,固执地弥漫在骤然空旷下来的烧烤摊上,像一枚沉默而滚烫的句点。
那句点之下,是刚刚被点燃的、永不停歇的星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