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起身走向后院。老宅的葡萄架还在,藤蔓稀疏,新芽却已爆出米粒大的绿点。他蹲下身,拨开浮土,露出半截锈蚀的金属管——那是三十年前,父亲为训练他手感,在院子里埋下的盲拆训练管。管内嵌着七枚不同规格的螺丝,最深处一颗,拧紧扭矩要求恰好是1.3牛·米。
杨平徒手抠出管子,抖落泥沙。管壁锈迹斑斑,但内壁依旧光滑如镜。他拇指按住管口,用力一旋——咔哒。第一颗螺丝松动了。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杨平没看,只将金属管攥在掌心,锈粉簌簌落在青砖上,像一小片褐色的雪。
回到车上,助理透过后视镜,看见教授左手紧紧握着什么,指节绷得发白,而右手正缓慢、极其缓慢地,在膝头画着一个圆——那圆的直径,恰好等于枢椎齿状突的横径:12.3毫米。
车子汇入帝都晚高峰的车流。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杨平忽然想起白天查房时,那个十五岁脊柱侧弯女孩蜷在床角的样子。她右肩胛骨翘起的弧度,与此刻窗外某栋大厦玻璃幕墙上,被夕阳余晖勾勒出的飞檐曲线,竟有七分相似。
原来最精妙的矫形,并非强行扳直,而是顺着生命原本的走势,在转折处轻轻一托。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协和骨科病区的群消息弹窗,一张照片被顶到最上方:宋云坐在办公室旧沙发里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到卷边的《脊柱肿瘤学》,膝盖上摊着患者李某某的呼吸波形图。窗外,老楼墙皮脱落处,一株新生的爬山虎正攀着砖缝向上,在月光下舒展着三片嫩叶。
杨平盯着那三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输入框,删掉所有字,只留下一句:
【明早八点,带李某某来老楼三楼示教室。带听诊器,带叩诊锤,带你的手。】
发送。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广场的灯光次第亮起,庄严而恒定。杨平靠在座椅里,终于阖上双眼。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面前悬浮着无数透明脊柱模型,每一节椎体都在呼吸般明灭。他伸出手,所有模型同时转向他,棘突朝上,椎弓根朝下,像一片寂静的森林,正等待第一缕晨光校准方向。
而他的掌心,始终温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