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缓而带着几分温和的声音入耳,也让尚秀芳第一时间抬眸看向顾少安。
迎着尚秀芳的目光,顾少安平静道:“顾某有一件事情,需要让尚姑娘以及秀芳...
梅绛雪话音未落,指尖一缕残余的淡金剑气倏然逸散,如流萤坠地,无声无息湮灭于青砖缝隙之间。她袖角微扬,素白如雪的衣袂在方才激荡未歇的劲风中轻轻翻卷,发丝却纹丝未动——仿佛整片天地的呼吸,皆随她心念而止。
师妃暄面色微变,喉间一滞,竟未能立刻接言。
她自幼修习《慈航剑典》,心性澄明如镜,向来以“不动心、不妄动、不执念”为戒律,可此刻胸中竟翻涌起一股久违的灼烫之意。不是怒,亦非惧,而是一种近乎刺骨的羞惭——羞于己身所承之门派教义,竟被眼前这素昧平生的白衣女子,三言两语便剖开表皮,直抵筋骨。
她目光下意识掠过地上鲍航贞尚温的尸身,那张凝固着惊愕与不信的脸,像一面冷镜,映出自己方才那一瞬迟疑的倒影:若非婠婠牵制,若非梅绛雪出手果决……此刻倒在此处的,是否便是她与吴梦慈?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强行压下。可那抹动摇,已如针尖刺入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
婠婠却已轻笑着踏前半步,足尖点在一根尚未倾倒的竹筷尾端,那筷身微微一颤,竟似活物般嗡鸣一声,随即断作两截,簌簌落下几星木屑。“师姐姐莫恼,人家可不是夸她呢。”她嗓音软糯,眼波却锐利如刀,斜睨着师妃暄,“你瞧瞧,人家一没名、二没号,连宗门都不敢报全,偏生行事磊落得紧——不帮恶人,不欺弱者,不贪虚名,不惧因果。反观某些人口口声声‘正道魁首’,遇事第一念却是推人下火坑,连脚后跟都让人钉住还不知收敛,啧,这‘正’字,怕是写在脸上,刻在骨里,却早烂在心肝脾肺肾里头了。”
她话锋陡转,忽而望向角落静坐如松的顾少安,眸光一亮:“倒是这位公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这般定力,这般气度……莫非是峨眉山那位闭关三十年、连掌门见了都要执弟子礼的‘云崖子’老前辈亲传?”
此言一出,师妃暄瞳孔骤缩,婠婠身后几名阴癸派教众亦是呼吸一窒。
云崖子——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早已近乎传说。三十年前,此人曾单剑独闯魔门总坛,于千军万马中取阴癸派前任宗主首级,血染玄冥峰三日不褪。而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踪迹。若真为其传人,今日之事,岂止是棘手,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顾少安依旧坐着。
他甚至没有看婠婠一眼,只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缓缓放下,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极轻,却奇异地压下了场中所有杂音。
梅绛雪侧眸扫过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线。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不是等她收手,不是等局势缓和,更不是等谁来定论是非——他在等,那根悬在所有人头顶、绷至极限的弦,终于崩断的刹那。
果然。
就在婠婠话音余韵尚未散尽之际,一道黑影自客栈二楼破窗而出,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顾少安后心!那人速度之快,竟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残影,袖口翻飞间,七枚乌黑短刃已如毒蜂攒射,封死顾少安周身七处大穴!
“阴癸派‘追魂七煞’!”师妃暄失声低呼。
此乃阴癸派秘传绝学,专为刺杀先天高手而设,七刃齐出,必有一刃隐于气机盲点,寻常武者纵有防备,也难逃一刃穿喉之厄。当年云崖子便曾为此功所伤,左肩至今留有一道寸许深的旧疤。
然而顾少安仍未起身。
他甚至未回头。
就在第七柄短刃即将触及他后颈衣领的刹那,梅绛雪动了。
不是迎击,不是格挡,而是——踏步。
右足向前半寸,身形微倾,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却并非点向刺客,而是凌空一划!
“嗤啦——”
一道淡金色弧光凭空乍现,如熔金泼洒,又似落日熔断天幕。那弧光未及触及刺客,却先斩在七柄短刃彼此勾连的气机节点之上!
“嗡——!”
七刃齐震,嗡鸣如哀鸣,去势顿滞。其中三柄当场崩断,断口焦黑如炭;另四柄则如遭无形巨锤砸中,斜斜弹开,“叮当”数声,深深嵌入梁柱与地面。
刺客闷哼一声,喉头一甜,身形踉跄落地,面罩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中年男子面孔,左颊赫然烙着一朵暗红莲花印记——阴癸派执法长老座下“血莲卫”!
他死死盯着梅绛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竟能斩断‘七煞气链’?!这不可能!除非你……已窥破‘气机流转’之秘,踏入‘真意化形’之境!”
梅绛雪指尖金芒隐去,声音清冷如初:“真意化形?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刺客额角暴起的青筋,一字一顿:“我不过,将《落日剑法》第七式‘熔金断岳’,练到了‘意未起,势已成’罢了。”
“意未起,势已成”——此乃《落日剑法》心诀中记载的最高境界,相传唯有创派祖师“落日真人”曾臻此境。此境非是内力多强,而是对剑意、气机、空间、时间的掌控,已精细至毫巅,举手投足,皆成剑势,无需蓄力,不假外求。
那刺客闻言,浑身一颤,竟是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明白了。方才梅绛雪那一指,并非攻击他,而是以自身剑意为引,强行干涉、搅乱、最终斩断了他苦修二十年才凝练出的“七煞气链”。这已非武技范畴,而是近乎“以意御道”的宗师手段!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顾少安,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叩,字字清晰,沉入每个人耳中:“你可知,为何我始终未动?”
他目光平静,望向那跪地的血莲卫,又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阴癸派众人,最后落在师妃暄与婠婠脸上:“因我与梅师妹初下峨眉,奉师命下山历练,首要之务,并非除魔卫道,亦非结交名门,而是——辨人心。”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稳如心跳:“你们想借我二人之手,搅浑这潭水,好趁乱脱身,或借刀杀人,或渔翁得利。吴梦慈如此,你们亦如此。”
“可人心最是难测,亦最是易辨。”
“吴梦慈心浮气躁,算计浅薄,尚存一丝凡俗贪嗔,故而死得干脆。”
“你心藏戾气,身负血债,临危反扑,是困兽犹斗,亦是垂死挣扎,故而留你一命,只为听你一句实话。”
血莲卫喉结滚动,哑声道:“什……什么实话?”
顾少安缓缓起身,玄色长衫下摆垂落,不见丝毫褶皱。他目光如渊,直视对方双眼:“阴癸派此次伏击慈航静斋,究竟所为何事?幕后之人,可是‘玄冥老人’?还是……那位三年前失踪的‘天魔策’残卷持有者?”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婠婠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