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心头一沉，垂首抱拳，声如蚊蚋：“弟子林砚，叩见掌门真人。”

    玄机子并未看他，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污的袖口——那里，一截油布边角不慎露出半寸，正随山风微微晃动。

    “小砚子。”玄机子开口，声音平缓，却让林砚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你可知，为何峨眉外门弟子，十年不得佩剑？”

    林砚喉结滚动，答不上来。

    “因剑有灵，择主而栖。”玄机子终于侧过脸，视线如实质般刮过林砚左腕，“寻常弟子，剑在鞘中，只觉沉重；而若有人腕骨生异，脉象藏金，剑未出鞘，鞘已嗡鸣——此乃‘剑灵认主’之兆。轻则折剑，重则……引地火焚身。”

    林砚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腕上那点金芒，此刻正隔着薄薄道袍，烫得他皮肉生疼。

    玄机子却忽而一笑，那笑容温煦如春阳，可林砚分明看见，老人袖中右手，食指与中指无声并拢，指尖一缕极淡的银光一闪而逝，如针尖刺破虚空。

    “不过，”玄机子转身，袍袖拂过林砚身侧，一股清冽松香扑面而来，“你既能在断崖觅得‘玄龟残甲’，又未被甲中‘幽冥火’反噬神智，足见根骨清奇，福缘深厚。明日卯时，来紫霞峰‘洗心亭’。贫道……亲自为你‘开光’。”

    话音落，玄机子身影已淡如烟霭，飘然没入远处云海，仿佛从未出现。

    林砚僵立原地，直到夜风卷起他额前冷汗，才发觉自己后背道袍已湿透，紧紧贴在脊梁上。他慢慢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淡银色掌印，轮廓清晰，五指微张，正中心，一点银光如泪滴般缓缓旋转。

    这不是玄机子留下的印记。

    这是他自己的。

    方才玄机子拂袖之际，他下意识抬手欲挡，掌心本能地朝向对方。而此刻，那银色掌印之下，皮肤深处，左腕疤痕上的金色“敕”字，正与银印遥相呼应，一明一暗，如日月同升。

    他忽然明白了。

    玄机子不是在试探他。

    是在“确认”。

    确认他是否……已触碰到那个被峨眉列为禁中之禁的真相——

    十年前，钦天监“荧惑守心”之灾，峨眉奉诏铸鼎，鼎成之日，鼎腹现纹，随即……满门尽墨。九十九名赴京道士，无一生还。唯有一具焦尸，被送回山门，棺中并无遗骸，只有一枚染血的铜铃，铃舌空荡，铃身刻着“敕”字。

    而那具焦尸的左肩胛下，据说，也有一颗朱砂鹤痣。

    林砚跌跌撞撞奔回居所，闩紧木门，扑到床榻上，颤抖着扯开左肩衣衫。铜镜映出少年清瘦的脊背，肩胛骨下方，一颗朱砂痣鲜艳欲滴，形如振翅之鹤，鹤首微扬，目光所向，正是他左腕方向。

    他抓起枕下那枚“开元通宝”铜钱，翻过来，对着烛火细看。背面“开元通宝”四字模糊，正面那道弯月刻痕，在火光下竟折射出幽蓝微光——与龟甲裂痕中的火苗，同源同色。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林砚猛地抬头，镜中倒影里，他身后空无一物的墙壁上，赫然浮现出数十道淡淡的青灰色影子，皆作峨眉道袍装束，齐齐面向他，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开合。而影子脚下，并无倒影，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幽蓝。

    他不敢眨眼。

    镜中，那些青灰影子的嘴角，正一寸寸，向上弯起。

    与此同时，紫霞峰顶，洗心亭内。

    玄机子负手而立，望着亭外翻涌的云海。他面前石桌上，静静躺着一柄剑。剑身素净，无纹无饰，剑鞘乌木所制，鞘口镶嵌一枚鸽卵大小的墨玉。玉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玄机子苍老的面容，以及……他身后，凭空浮现的一尊三丈高虚影。

    那虚影头戴十二旒冕，玄衣纁裳，腰系白玉衡，双手垂落处，各悬一柄青铜短剑。虚影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与龟甲裂痕中一模一样的幽蓝火焰。

    玄机子缓缓抬手，指尖悬停于墨玉上方半寸，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殿下，您选的人，到了。”

    墨玉镜面中，幽火骤盛，映出林砚在镜中惊惶回望的侧脸。火光跳跃间，少年左腕疤痕上，那枚金色“敕”字，正熠熠生辉，宛如初升之日。

    山风忽止。

    万籁俱寂。

    唯有那幽蓝火焰，在墨玉深处，无声燃烧，越燃越旺，仿佛要焚尽这峨眉千年青翠，烧穿这天地间所有遮掩真相的……重重云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