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茯苓脸色煞白:“可太后为何要留着李崇文?又为何要藏毒药在他旧居?”
锦宁转身,烛光映亮她半边脸颊,另一半隐在暗处,轮廓分明如刀削:“因为李崇文,知道当年宣贵妃真正的死因。”
茯苓浑身一震,险些失手摔了怀中琰儿。
锦宁却已走向妆台,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方靛青帕子,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并蒂莲——正是当年宣贵妃贴身之物。她将帕子仔细叠好,放入袖中,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整理一件寻常衣饰。
“孔嬷嬷那边,可有消息?”
“回娘娘,孔嬷嬷今晨递来密信,说徐相府中近月来,频繁召见一位姓陆的老大夫,此人曾是李崇文同门师弟,专精妇科疑难,三年前却因一桩误诊致人殒命,被逐出太医院,流落民间。”
锦宁眸光一闪:“误诊?”
“说是给一位孕妇开了堕胎药,孕妇服后血崩而亡。可那孕妇临终前,曾咬破手指,在床单上写了三个字——‘非误诊’。”
锦宁倏然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三年前……宣贵妃暴毙那夜,恰是她诊出喜脉第三日。
而当年,替宣贵妃请脉的,正是李崇文。
“传孔嬷嬷。”锦宁声音冷冽如霜,“让她明日午时,持此帕子,去寻那位陆大夫。就说——宣贵妃临终前,托她带一句话:‘莲心未死,藕断丝连。’”
茯苓肃然领命,刚要转身,锦宁却又唤住她:“等等。”
她从妆匣最深处,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铃铛,铃舌已断,铃身刻着细密梵文。她将铃铛交予茯苓:“把这个,交给三哥。告诉他,若陆大夫肯开口,便让他带陆大夫,去城西慈济堂地窖。那里,埋着李崇文当年留给宣贵妃的全部脉案。”
茯苓双手接过铃铛,指尖触到铃身内壁一处细微凸起——那是机关。她不敢多看,迅速收好。
锦宁踱至榻前,凝视琰儿沉睡的小脸。孩子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她方才系在他襁褓上的丝绦。
她俯身,在他额心落下极轻一吻。
“你祖母当年,也是这样抱着你母亲的。”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她抱着的,从来不是女儿,而是一颗,必须碾碎才能保全皇权的棋子。”
殿外更鼓敲响二更。
远处暖松阁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萧熠的声音隔着风隐隐传来:“……搜!梁木、地砖、青砖缝、檐角铜铃内胆——凡能藏物之处,掘地三尺!”
锦宁直起身,理了理衣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银耳羹,一勺一勺,慢慢吃完。
甜味淡了,苦味却愈发清晰。
她放下空碗,对茯苓道:“把琰儿抱来。”
茯苓依言上前。
锦宁接过孩子,将他小小的身体紧紧搂在胸前,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去备轿。”她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本宫要去一趟寿康宫。”
茯苓愕然:“娘娘,陛下刚下旨,不许您插手……”
“本宫去探病。”锦宁指尖轻抚琰儿后背,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太后病中思孙,本宫岂能不携琰儿,尽一份孝心?”
她低头,看着怀中孩子粉嫩的脸颊,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况且——”
“若太后真如陛下所愿,安安稳稳养着病,本宫自然不会打扰。”
“可若她……连琰儿的奶香都嗅不出了呢?”
窗外松风骤紧,吹得烛火狂舞,将她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一道无声拔剑的剪影。
茯苓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锦宁独自立于灯下,怀抱幼子,静默如石像。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却在触及梁木时,悄然散开——原来那横梁一角,不知何时,已被人用极细的金线,密密缠绕了三匝。
金线细如蛛丝,若不凑近细看,绝难察觉。
而金线尽头,垂落于香炉正上方,悬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
铃铛未响。
可香灰飘至铃身,却诡异地停驻不落,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住。
锦宁目光掠过那铜铃,瞳孔深处,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成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年。
不是等太后中毒。
是等太后,亲手打开那扇尘封的地宫之门。
而那扇门后,埋着的从来不是骸骨。
是足以焚尽整个东宫的,一把烈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