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抠进焦土,指甲翻裂,鲜血混着黑灰渗入指缝。
“不可能……”他喃喃,“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咒文……没有媒介……你怎么可能……”
“因为你们总在想‘怎么用魔法打败魔法’。”关意俯视着他,声音平静无波,“而我……只是把你们当成一堆会动的、结构精密的齿轮。”
他弯腰,从邓肯腰间摘下那枚早已碎裂的单片眼镜,拇指在镜片裂痕上轻轻一拭,抹去血迹。
“这玩意儿,本该用来记录真相。”他说,“结果你们用它,来编造弱点。”
远处,另外两支正在观望的小队终于动了。
一支由三名身着灰袍的魔法使组成,为首者手持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钉在关意身上;另一支则全员黑甲,胸口烙着交叉骨剑徽记,为首者缓缓摘下覆面铁盔,露出一张遍布刀疤的脸,右眼是枚猩红水晶义眼,正幽幽锁定关意咽喉。
战场,真正开始沸腾。
但关意没看他们。
他转身,将那枚碎裂的眼镜轻轻放进诺拉掌心。
“拿着。”他说,“等下遇到穿灰袍的,把镜片碎片朝他们罗盘上一晃。他们的‘真理之眼’会误判三次魔力流向,够你切开他们防御阵三秒。”
诺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秘银残片,笑意终于沉淀为某种近乎肃杀的锐利:“明白。那黑甲队呢?”
关意望向那支黑甲队伍,目光掠过他们胸口的骨剑徽记,最后停在那首领猩红义眼上。
“他们不是来抢鸟的。”他说,“是来确认一件事——三年前白银郡考核场,那个本该死在岩浆陷阱里的‘解构者’,到底有没有活下来。”
凯伦脑中轰然炸响——三年前?岩浆陷阱?解构者?!
他猛地看向邓肯,后者正艰难抬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血。
就在此时,关意肩头鸟笼中的陨铁鸟突然昂首,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钢针,精准刺入所有人耳膜深处。
紧接着——
笼中鸟羽根根竖起,每一根金属羽毛表面,竟同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流动的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汇聚于鸟喙尖端,凝成一点炽白光斑。
“等等……”凯伦声音发紧,“那是……古代龙裔契约烙印?!陨铁鸟根本不是野生魔兽,是被封印的龙裔眷属?!”
关意没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鸟笼栅栏。
“叮。”
一声轻响。
笼中所有暗金符文骤然熄灭。
陨铁鸟收拢双翼,温顺垂首,再无半分异象。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龙裔威压,不过是众人幻觉。
但凯伦知道不是。
他看见邓肯跪在地上的身体,正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源于血脉深处对远古龙裔契约的本能臣服。
他也看见,远处灰袍队伍中那位持罗盘者,手中的青铜罗盘“咔嚓”一声,指针从中断裂。
而黑甲首领那只猩红义眼,则在符文熄灭的同一瞬,爆出一蓬刺目血光,随即彻底黯淡,化为死寂的玻璃珠。
“现在。”关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你们还有三十小时零七分钟,来决定是继续抢鸟,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肯三人惨白的脸,扫过远处两支队伍凝固的身影,最后落在诺拉与凯伦脸上。
“……滚出我的视线。”
风,忽然停了。
连陨铁鸟笼中的羽毛,都停止了轻微颤动。
死寂。
足足五息之后,邓肯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他左眼空洞,右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蓝鬼火。
“凯伦。”他忽然转向凯伦,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刚才……是不是一直没用全力?”
凯伦沉默片刻,点头。
“你藏了后手。”邓肯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你知道我们挡不住他,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打。”
凯伦没否认。
邓肯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至极的药丸。
“……我明白了。”他慢慢后退,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血脚印,“这鸟,你们拿走。第一场考核,我们认输。”
他抬手,朝利希塔与拉奥芬做了个撤退手势。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搀扶起摇摇欲坠的孔超颖,转身便走。拉奥芬临行前回头一瞥,眼中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一种劫后余生的苍白。
灰袍队伍停滞片刻,持罗盘者低头看了看手中断裂的指针,默默收起罗盘,带着队员悄然退入林影。
黑甲队伍中,那名独眼首领盯着关意看了足足十息,最终抬起右手,做了个斩首的手势。随即,他戴上铁盔,率众转身,步伐沉重却无比整齐,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三支队伍,来时气势汹汹,去时鸦雀无声。
考场结界之外。
盖纳乌手中的茶杯早已倾覆,褐色茶汤浸透考官袍袖,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结界内那个肩扛鸟笼的青年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紫檀木椅扶手,木屑簌簌落下。
“赞泽……”他声音干涩,“你告诉我……刚才那一切……是魔法?”
赞泽缓缓放下手中羽毛笔,笔尖墨迹未干,在考卷上晕开一小片浓重的蓝。
“不是。”他轻声道,“是‘规则’。”
“什么规则?”
赞泽抬起眼,目光穿透结界,落在关意肩头那只安静下来的陨铁鸟上。
“白银郡考核场地下三百尺,埋着一块‘源初之石’的碎屑。”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近乎敬畏的颤音,“传说中,唯有被龙裔血脉认可者,方能引动其共鸣,短暂窥见万物结构本质……而三年前,那块碎屑,被一场人为引发的岩浆爆发彻底焚毁。”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
“——可今天,它又亮了。”
结界内。
诺拉将那枚碎裂的眼镜收进怀中,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关意肩膀。
“喂,解构者先生。”她笑嘻嘻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接下来三十小时,咱们是不是该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好好聊聊……你到底是怎么把‘解构’这门手艺,练得比龙裔还像龙裔的?”
关意没立刻回答。
他仰起头,望着考场结界上方那片被魔法扭曲的、缓慢流淌的靛蓝天幕,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落向某个遥远而灼热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