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宁卫民、姚培芳与秦军手中,最后深深鞠了一躬,没再言语,只转身回了厨房。
雨,就在此时落下。
起初是零星几点,砸在豆腐花碗里,溅起细小水花;继而连成线,织成幕,将整座南丫岛温柔笼罩。海面翻涌起灰白碎浪,天光暗沉如墨,唯有天台灯火愈发明亮,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笃定的脸。
乐韵忽然起身,赤脚踩上竹椅,对着风雨张开双臂。雨水很快打湿她的发梢,滑过脸颊,滴进嘴角,她却仰头大笑:“原来港城的雨,也是甜的!”
于莉笑着抹去她脸上的水,赵慧则解下颈间红丝巾,系在乐韵腕上,像一道小小的护身符。
宁卫民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前世某次暴雨中路过北京琉璃厂,见一位老修表匠蹲在屋檐下,用放大镜校准一块民国怀表的游丝。那人手指枯瘦,却稳如磐石,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得令人心颤。他驻足良久,老匠人抬眼一笑:“表准了,时间才准。人准了,路才不会偏。”
此刻,风雨如晦,而人心如灯。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写下:
【1991年10月10日,南丫岛。
雨势渐大,豆腐花微凉,人心滚烫。
乐韵腕系红绸,于莉指节犹带药膏清香,赵慧耳后新添一枚朱砂痣——是今晨化妆师即兴所点,喻意‘诗成泣鬼神’。
姚培芳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将伞往我这边倾斜十五度。
秦军偷偷录下乐韵大笑的声音,说要存进公司声库,编号:‘初啼’。
陈老板厨房飘出新蒸的马拉糕甜香,混着雨气,竟有几分故园味道。
结论:船已离港,锚在人心。】
雨声渐密,盖过了所有喧哗。
可就在这片喧嚣的寂静里,宁卫民清楚听见自己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舒展枝叶,向着未知却必然的远方,悄然生长。
它不声张,却自有雷霆万钧之势;它不灼目,却比所有霓虹更恒久明亮。
那是属于一个时代、一群人的,崭新心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