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不管人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和努力,但结果却往往只是从一个起点出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当初的出发点。
这一点,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
和刘眉、桑静、小陶他们一...
办公室里的欢呼声还没散尽,窗外的夕阳已悄然染红了中环半山的玻璃幕墙。宁卫民站在落地窗前,没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叮的一声脆响,像一声节拍器的轻叩。众人霎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腕骨清晰,指节修长,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在斜阳下泛着温润光泽。那是他从内地带来的旧物,没刻字,也没纹饰,只在内圈磨得微微发亮,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信物。
“奖金是实打实的,明天团建也是真的。”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所有喧闹,“但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这八十八万,不是公司赚了钱才分给大家的‘红利’,而是我私人垫付的。”
空气凝了一瞬。
姚培芳最先反应过来,眉头微蹙:“宁总,您这话……”
“别急。”他抬手示意,语气依旧平和,“《情圣》今天票房破三百万,片方刚来电,确认首周分红到账一百二十万港币。可这笔钱,是下周二才进账。而奖金,我打算明早九点,就在公司财务室,现金分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这八十八万,是我今早从个人账户划给财务的。算预支,不算公司利润。为什么?因为我想让你们拿钱的时候,心里踏实——这不是画饼,也不是空头支票,是实打实、带着体温的钞票。”
秦军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您那张汇丰的私人户头,上个月还剩不到五十万吧?”
宁卫民笑了,没否认,只点头:“对。所以我今早去银行,把最后三十万定期也提前解约了。连本带息,凑够了八十八万。”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宁总,您这……”
“没什么大不了。”他摆摆手,语气轻得像拂去一粒尘,“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替公司扛事、跑腿、熬夜改方案、蹲片场盯进度,甚至乐韵为拍那个洗发水广告,在铜锣湾街头站了六小时等镜头,脚肿得连高跟鞋都穿不进去——这些辛苦,值不值得八十八万?值。我掏得起,也掏得心甘情愿。”
乐韵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磨出毛边的浅粉色缎面凉鞋——正是那天拍广告穿的那双。广告导演夸她眼神里有股子倔劲儿,可没人知道,那六小时里,她偷偷往鞋子里塞了三片创可贴,血丝渗出来,染红了鞋垫边缘。
于莉悄悄攥紧了裙角。她刚拿到《逃学英雄传》的合约,片酬是十五万港币。可签约那天,郭富城亲自来探班,问她:“听说你是大陆来的?怕不怕港城人说你抢饭碗?”她没答,只把剧本翻到第十七页——那场戏里,她要跪在湿滑的天台雨水中,一遍遍重复磕头动作,直到额头青紫。后来郭富城看了样片,当场加了五千块车马费:“姑娘,这钱,给你买膏药。”
赵慧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笑傲江湖2》角色通告单轻轻抚平。诗诗这个角色,徐克原定要找日本演员演,因“东方不败身边须有异域妖气”。可试镜那天,她没化浓妆,只用一支炭笔勾了眼尾飞升的细线,再将黑发松松绾成堕马髻,簪一朵枯萎的干山茶。徐克盯着监视器看了足足四分钟,忽然问助理:“她普通话,是不是比粤语更稳?”
“是。”赵慧答。
“好。”徐克合上剧本,“诗诗就你了。记住——不是媚,是蚀。不是勾引,是吞噬。”
那一刻,她终于懂了宁卫民为什么坚持要她们三个北上来港:不是来讨一口饭吃,是来把脊梁挺直了,重新认领“中国人”这三个字的分量。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低沉的嗡鸣。姚培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宁总,您垫的这八十八万,公司记账,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十二算。等《牡丹灯笼》第二轮分红到账,连本带息,一分不少还您。”
宁卫民摇头:“不用记账。”
“必须记。”姚培芳语气陡然坚定,“您是老板,更是我们主心骨。可主心骨不能永远替所有人扛着。大船娱乐要是想走得远,就得有规矩——钱可以垫,但账不能乱。您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凡事留痕,事事有据。这八十八万,我以财务总监身份签字,公司担责。”
她转身拉开抽屉,取出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崭新一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墨迹将落未落:“宁总,请您签个字。”
宁卫民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他接过笔,在“借款事由”栏后写下四个字——“人心所向”。
笔锋未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几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砰地一声撞开办公室大门。
是前台小妹阿May,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一份刚拆封的航空信封,信封右下角印着烫金的“香港电影金像奖协会”字样。
“宁……宁总!”她喘得说不出整句,“快!快看这个!金像奖……今年新增了一个特别奖项!叫‘年度最具人文关怀电影人’!提名名单刚发下来……您……您在里面!”
满屋寂静。
姚培芳第一个冲过去,抽出信纸扫了一眼,手指猛地一颤:“真……真提名了?就因为《豪门夜宴》和忘我汇演?”
“不止!”阿May急急补充,“协会说……这是金像奖创立十年来,首次把特别奖颁给非港籍人士!而且……而且提名理由里写着——‘其以实业家之身,行文化使者之责;以赤子之心,铸同胞之桥;以商业逻辑,践行家国大义。此非一人之荣,乃时代之光’!”
乐韵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于莉下意识抓住赵慧的手,指甲掐进对方手背,却感觉不到疼。
秦军和陈默互望一眼,喉咙发紧,一个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一个默默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眼眶通红。
宁卫民没伸手去接那封信。他望着窗外——暮色正温柔地漫过维多利亚港,海面碎金浮动,远处青马大桥的钢索在夕照里泛着柔韧的银光。一艘渡轮缓缓驶过,船身刷着鲜亮的红色,船尾拖出长长的、雪白的浪痕。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初抵港岛的那个清晨。暴雨如注,他站在中环码头,西装被淋得透湿,手提箱轮子卡在湿滑的砖缝里。一位白发老伯默默蹲下,用竹杖撬开砖缝,又把自己的油纸伞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粤语:“后生,雨再大,路在脚下。”
那时他不懂粤语,却听懂了那句里的分量。
如今,他听懂了更多。
他转过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是母亲亲手缝的,边角还缀着褪色的暗红绣线,绣的是一只展翅的燕子。
他没擦汗,只是将手帕摊开,轻轻覆在办公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上。收音机里正播着晚间新闻,女主播声音清亮:“……据悉,华东灾区首批重建校舍已于今日竣工,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