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钟开始,九点半结束。
然后就是大家散去,各自回房休息或者打牌、聊天,自己安排晚上的活动。
不用说,比起女人来,男人在夜晚当然精力比较...
秦军的手还悬在半空,随身听的红色录音指示灯微弱而固执地亮着,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宁卫民垂眸看着那一点红光,又抬眼扫过秦军脸上毫无掩饰的热切与崇拜,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伸手去推拒。
他没再开口,只是将酒杯轻轻搁在小桌板上,指尖在冰凉的杯沿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不是拒绝,是提醒。
“记性不好。”他声音低哑,却已比方才松动许多,“刚才那段,只记得调子,词……散了。”
秦军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没事!您哼个调就行!我来记!我记性好!回头我帮您整理出来!”话音未落,他已经麻利地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支钢笔、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翻得哗啦作响,笔尖悬在纸面上,蓄势待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宁卫民的嘴唇。
宁卫民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云海,沉默了几秒。阳光穿透云层缝隙,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浅灰的阴影。他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静,仿佛把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与软弱,尽数收进了眼底深处。
他没再碰酒杯,而是将左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处一道浅淡旧疤若隐若现——那是早年在京城胡同里为护住一个被追打的少年,硬生生撞在砖墙棱角上留下的。
他清了清嗓子,气息微沉,再次启唇。
这一次,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一段极缓、极柔、极韧的钢琴前奏式哼鸣,从他唇间流淌而出。低音区如深潭静水,中音区似微澜轻漾,高音区则像云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清亮却不刺目。音符并不华丽,甚至刻意回避了所有炫技的转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痛感——不是嚎啕,是哽咽;不是撕裂,是延展;不是坠落,是悬停于半空,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秦军屏住呼吸,笔尖疾走,纸页沙沙作响。他不懂乐理,可这旋律钻进耳朵,竟让他后颈泛起一层细微的战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沪海弄堂口听过的老式留声机,唱针划过黑胶唱片,沙沙的底噪里浮出邓丽君的《小城故事》,也是这般温软,却远不及此刻这一段来得沉实,来得……扎心。
宁卫民哼到第三个小节,喉间忽然一顿,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弦,几欲崩断。
他停住了。
没再继续。
秦军却不敢催,只悄悄抬眼,看见老板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微微收紧,额角青筋隐约一跳。那不是愤怒,不是焦躁,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克制——仿佛只要再多哼一个音,那些被强行压在胸腔底部的东西,就会决堤而出,再也收拾不住。
机舱内空调的冷气无声流淌,吹得秦军后颈微凉。他默默合上笔记本,将随身听收回包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未醒的梦。他没再提歌,也没再问曲笑,只是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轻轻放在宁卫民面前的小碟子里。
“宁总,吃点东西吧。飞机餐一会儿才送。”
宁卫民低头看了眼那块酥脆的饼干,又抬眼看向秦军。年轻人眼神清澈,没有追问,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体贴。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闷堵,被这无声的动作,悄然化开了一道细缝。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饼干,就着杯中余下的威士忌,慢慢嚼了两口。麦香混着酒气,苦中回甘。
就在这时,空乘再次出现,这次端来的是头等舱特供的银耳莲子羹,温润清甜,盛在白瓷小盅里,热气袅袅。她将小盅轻轻放在宁卫民面前,微笑致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先生登机时便神色郁然,此刻虽依旧沉默,眉宇间的阴霾却似淡了几分,那双沉得惊人的黑眸里,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像冻湖初裂,微光乍泄。
宁卫民颔首致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盅沿。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竟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曲笑第一次来大船娱乐试镜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初秋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用一根素色头绳随意束在脑后,脚上是一双磨了边的帆布鞋。没有妆,脸颊上还带着点跑来的薄汗,可当她站在试镜间门口,听见工作人员叫她名字时,却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扬,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当时他正坐在评审席最中间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准备给那些千篇一律的、精心雕琢过的“完美”面孔打分。可当曲笑走进来,站定,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看着他时——他手里的红笔,忘了落下。
不是惊艳于她的美,而是震于她的“真”。
那是一种未经世故打磨、尚未被生活驯服的锐利与坦荡。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寒光凛凛,却未曾伤人,只映照出观者心底的尘埃。
后来他力排众议,亲自签下她,亲自带她走秀,亲自教她看懂一张合同里每一个隐藏的陷阱。他记得她第一次拿下广告代言,攥着支票冲进他办公室,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弯成月牙,却把支票第一时间拍在他桌上:“宁哥!先还你去年垫的医药费!”
他还记得她母亲病危,她跪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把身上所有钱都掏出来,数了三遍,还是差两百块。是他在电话里听完,二话不说,让财务立刻汇款,转账备注只写了四个字:**算我借的。**
可后来呢?
后来她拿了冠军,成了明星,有了自己的团队,开始接洽海外邀约。他渐渐退居幕后,只在重要节点出现,像一座沉默的山,远远守着她攀爬的路。他以为,这就是最好的距离——既托得住她的羽翼,又不会成为她的负累。
直到港城重逢。
直到她浑身颤抖扑进他怀里,泪水滚烫,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分寸、所有筑了多年的堤坝,都在她真实的脆弱面前,轰然溃散。
他抱着她,听她抽噎着说“宁哥,我好怕”,听她断断续续讲古惠珍如何用一份看似优渥的“模特培训合同”,骗走她全部积蓄,又如何以“违约金”为由,将她软禁在那间昏暗的公寓里,威胁要毁掉她的职业生涯……他听着,手臂越收越紧,指节捏得发白,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狠又沉。
他想立刻报警,想立刻找律师,想立刻动用所有关系碾碎那群吸血鬼。
可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却对他摇头,声音细弱却异常清晰:“宁哥,别闹大……我不想上报纸,不想让妈知道……我还能扛。”
她能扛。
她一直都能扛。
从十五岁独自离家闯京城,到二十岁在无数双挑剔的眼睛下走上T台,再到今天,在异国他乡被逼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