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珩身下,那颗当年他亲手所植的寿春桃树似是又拔高不少,增了几分...
金光如电,破开台池仙市上空游荡的紫气云霭,直坠而下,未带半分滞涩,仿佛早已勘定方位,只待命符落定。陈珩抬袖一引,那道金光便如倦鸟归林,倏然敛入他掌心,化作一枚寸许长的鎏金竹简,通体温润,浮着微不可察的星纹脉络,触手生凉,却隐有暖意自纹路中汩汩透出。
他指尖轻抚简身,神念略一沉入——
“紫英醍醐百坛,已封入‘玄牝玉匮’,即刻由燕氏‘青冥驿使’押送至台池仙市南坊‘栖霞阁’;另附《午阳上人近十年行迹考》三卷、《太初九曜图残页》一帧,皆以‘蜃楼印’封缄,非持简者亲启不得解封。另:燕徽小娘子亲绣‘双鸾衔芝’锦囊一枚,内藏‘清露凝魄丹’三粒,言曰‘聊慰道途风霜’。余事,静候玉宸回音。”
字字如珠,不疾不徐,墨色似活,竟随他神念流转而微微明灭。
陈珩眸光微凝,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笑意。
燕徽?双鸾衔芝?
他记得三年前在郯池之会后,曾于一处云海浮屿上见过一面燕氏女修——素衣如雪,发挽单髻,腰悬一枚青鳞小剑,剑鞘上就绣着并蒂莲与衔芝双鸾。彼时她立在云边,遥望八派六宗诸峰结阵升空,眸中无羡无妒,唯有一片澄澈水光,倒映着万丈霞光。后来听闻,那是燕氏当代家主幼妹之女,名唤燕徽,十五岁筑基,十九岁凝就星枢,二十一岁便已参悟《太虚引气诀》第七重,是燕氏百年来星枢成就最速者,亦是族中几位老祖亲口赞为“灵根若月,性光如镜”的奇女子。
可那时,她不过远远望了一眼,便转身没入云雾,再未靠近半步。
如今这枚锦囊……却是亲手所绣,还特意点明“清露凝魄丹”——此丹非寻常补益之药,乃是以昆仑墟寒潭深处千年凝结的“太初清露”,配以三百六十种魂系灵草,经七十二日阴火慢焙而成,一炉只得九粒,专为星枢受创、神魂震荡者所备。其炼制之难,不在药料珍稀,而在火候须得由元神真人以自身魂息为引,日日调和,稍有偏差,整炉丹即成灰烬。
燕成子说她“仰慕已久”。
陈珩缓缓将竹简收起,搁于案头。窗外,台池仙市的喧声隐隐传来——玉磬敲击声、灵禽清唳声、坊市间修士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杂着远处“天工坊”里锻器时迸溅的星火噼啪声,织成一片浩荡尘世烟火气。
他却忽觉这方寸洞府,一时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响都像隔着一层厚水,沉闷而遥远。唯有自己心口处,那一缕自金谷宫中带回的余韵,还在缓缓搏动,如古钟余响,绵长不绝。
他垂眸,摊开左手。
掌心之上,一缕极细的紫气正悄然盘旋,形如游丝,色若朝霞初染,气息清冽中带着几分不容亵渎的庄严——正是紫英醍醐入体后,所残留的一线本源精粹。此气并非药力,而是“道韵之痕”,是紫光天千载酿酝、百种大药熔铸、阴阳火候淬炼之下,偶然凝成的一点“天地真契”。
寻常修士饮尽醍醐,药力散尽,道韵即消。可陈珩不同。
他星枢已登六境,法体初具羽仙之相,神魂更在雷经争夺中历经“九劫雷池”洗礼,早将凡俗魂质淘洗殆尽,纯以太和真炁为骨,以玉宸道种为心。故而这一缕紫气,非但未散,反被他神魂本能所摄,悄然渗入识海深处,与那枚悬浮于识海中央、形如青莲的“玉宸道种”轻轻一触。
嗡——
识海微震。
青莲瓣上,竟悄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紫纹,如藤蔓缠绕,又似天书初落。纹路虽浅,却稳稳扎根于道种本源之中,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陈珩瞳孔微缩。
这不是药效反哺,这是……道种认契!
紫光天乃前古九大源天之一,其天道法则自成一体,尤擅“养神铸魄”之道。而紫英醍醐,实为紫光天道则凝练之精粹,向来只赐予本天嫡传或经天道认可之宾。外天修士饮之,不过得其药力;唯有道种与其天道相谐者,方能引动道种共鸣,留下此等“契纹”。
燕成子赠酒之时,语带机锋,称其“对陈真人应也多少是一些用处”。彼时陈珩只当是客套,未曾深思。如今方知,这哪里是客套?分明是试探,是叩门,是燕氏以紫光天道则为引,悄然叩击他玉宸道种的一记重锤!
若他道种驳杂、根基不纯、气数不谐,这一缕紫气只会烟消云散;可若他道种真如传言那般,是太和真人亲点、玉宸山门倾力浇灌的“九转琼胎”,那这一契,便如钥匙入锁,悄然开启了燕氏与玉宸之间,一条此前从未存在过的隐秘通道。
难怪燕成子最后那句“可惜以如今局势,我……”戛然而止,只余一声轻叹。
他想说的,恐怕是——可惜如今八派六宗与道廷之间,因“太常龙廷余孽”一事,暗潮汹涌,彼此戒备,连正虚山都暂闭山门,谢绝外客。否则,以道廷中坛君与燕氏千载交谊,必会亲自为燕徽与陈珩证道,甚至可能直接敕下“双曜同辉”之契印,将此事定为两大道统联姻之始!
陈珩缓缓合拢手掌,紫气随之隐没。
他起身,踱至窗边。窗外,台池仙市最繁华的“星槎大街”上,一艘艘银鳞飞舟正悬浮于半空,舟首镶嵌的“璇玑罗盘”滴溜溜旋转,校准着通往各天的虚空坐标。其中一艘舟首铭文赫然是“紫光·青冥驿”,舟身已泛起淡淡青辉,显然驿使已至,只待交接。
他并未急着赴约。
反而取出一方素白玉匣,掀开盖子——匣中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黝黑的卵状物,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幽蓝冷光,如沉睡巨兽的呼吸。
“午阳上人……”
陈珩指尖悬于卵上寸许,神念如丝探入。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轰然冲入识海:赤地万里,焦土龟裂,天空悬挂着一轮血色残阳;一名赤袍老道踏火而来,袍角猎猎,手中托着一座玲珑宝塔,塔尖射出九道金光,将一座悬浮山峰硬生生钉入地脉;山峰崩塌刹那,一道青影自废墟中暴起,手中长剑斩断三道金光,却终究被第四道洞穿左肩,血洒长空……
画面倏断。
陈珩收回神念,指尖微凉。
这枚“玄冥遗卵”,是他三年前于北荒绝域深处,自一座坍塌的“玄冥观”废墟中所得。当时卵壳尚完整,内里幽光如豆。他本欲携回玉宸,请掌教真人辨其来历,却在归途偶遇一伙“太常余孽”,一场恶战后,卵壳乍裂,幽光暴涨,竟自主吞纳了战场中弥漫的数十道残魂戾气,自此沉寂。
后来他请玉宸典籍司长老查考,翻遍《太古遗录》《万界源流志》,只在一页虫蛀严重的残卷上,寻到八字批注:“玄冥之卵,寄魂于日,阳极生阴,阴极化劫。”
再无其他。
而今日,燕成子一句“午阳上人并不可信”,竟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团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