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念生手中的档案袋，最后落回于喆惨白的脸上：“孙明招了，但他没说全。他漏了一件事——谷仓平二上周三下午三点，在新侨饭店后巷，亲手把一张汇票塞进你衣兜。金额是八万七千元。这笔钱，是你爸接下来两年的所有治疗费，也是……你替他当‘内线’的买断价。”

    于喆的手剧烈一颤，硬壳本“啪”地掉在地上。他膝盖一软，却没跪下去，而是用左手死死抠住桌沿，指节发出咯咯轻响，指甲缝里的黑痕被生生挤出几道血丝。

    “李主任……”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我该死。”

    “不。”李学武弯腰，捡起硬壳本，拍了拍灰尘，重新放进于喆僵硬的掌心，“你该活。活着，把你爸的病治好。然后，跟我一起，把这张汇票的钱，一分不少，连本带利，从谷仓平二的账上，亲手挖出来。”

    他直起身，看向孟念生：“通知保卫处，于喆解除隔离。调他去集团新成立的航运筹备组，负责安-12货机航线的港口协调。待遇不变，工资上浮一级。”

    孟念生眉毛微不可察地一跳，随即点头：“明白。”

    “至于孙明……”李学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枯叶扑进来，打在他西装袖口上，留下几点灰白碎屑，“他供出的每一条线索，整理成册，今晚十二点前，送到我桌上。重点标出所有与谷仓平二、与苏维德有资金往来或私下接触的人员名单。尤其是——”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那些在冶金厂保卫科、在集团财务控制部、在管委会办公室，曾经为孙明‘行过方便’的人。”

    孟念生应声而去。门关上后，办公室只剩于喆粗重的喘息声。

    李学武没再看他，只从抽屉里取出那封牛皮纸信，抽出娄晓娥的信纸，指尖抚过那行关于父亲咳喘的字迹。窗外，风势渐猛，卷起地上最后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又颓然坠落。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高雅琴电话里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你跟三禾株式会社驻京办的那个负责人熟悉吗？”

    当时他答得滴水不漏。

    此刻，他静静看着信纸，忽然低笑了一声，很轻，很冷，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细纹。

    原来她早闻到了味儿。

    原来这场风，从来就不是单向刮的。

    他把信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信封，连同那本硬壳医疗档案，一并锁进保险柜最底层。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咬合，严丝合缝。

    钢城的冬天，才刚刚开始发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