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在工业系统内部，红钢集团是唯一一个没有临时工的企业。
全集团用工体系已经实现了闭环管理，不招临时工，招录渠道只...
李学武送走白长民，回到办公室时天已擦黑。窗外钢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风拂过的星子，安静却执拗地钉在冬初的薄暮里。他没开灯，只把窗边那盏黄铜台灯拧亮，光晕柔和地铺在桌面上，映得刚签完字的三方协议一角微微发烫——一千七百万，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产业脉搏，在营城港与钢城之间搭起的第一根动脉。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回甘，喉头微滞。这滋味他熟悉，像极了三年前刚接手红钢集团时喝下的第一杯茶：烫嘴、发涩、咽下去后舌尖泛麻，可偏偏越喝越上瘾。那时没人信他能盘活这个老国企，连他自己都数着日子过，生怕哪天账上真见了底，连保卫处的夜班费都发不出来。如今倒好，账本厚得能当砖头垫脚，可人反而更累——不是体力上的疲乏，而是脑子里绷着一根弦，不敢松，一松就断。
张恩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搪瓷饭盒，热气从盖缝里钻出来：“李主任，食堂留了饭，周师傅说您今天肯定又忘了吃。”
李学武点点头，接过饭盒掀开盖子。一碗清汤面，卧着两个溏心蛋，几片青菜浮在汤上，油星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煮面——不放肉，但一定有蛋；不加酱，但必撒一小撮葱花。那点葱花是穷日子里的体面，是寒风里不肯塌掉的脊梁。
“周师傅最近忙吗？”他夹起一筷面条，随口问。
“忙，忙着给光电所新来的外国专家开小灶。”张恩远笑着答，“听说有个德国老头，不吃猪油，嫌腻；不吃葱姜蒜，说‘破坏味觉的原始逻辑’；还不喝热水，非得喝冰水。周师傅翻着俄语词典现学德语，硬是给他配出一套‘低温冷萃高汤’，用鸡架熬八小时，滤三遍，再冰镇两小时……”
李学武笑出声，面条差点滑进领口：“这哪是做饭，这是搞科研。”
“可不是嘛！”张恩远一拍大腿，“昨儿那老头吃完，拉着周师傅的手说：‘你比我的博士导师还懂分子运动！’”
两人笑罢，张恩远收了笑容，压低声音：“对了，孙明的事……孟念生刚打来电话。”
李学武放下筷子，没说话，只抬眼看着他。
“他全招了。”张恩远声音沉下去，“不止是他，二虎、大驴、还有营城码头管调度的老马，全都交代了。资金链很干净——不，是太干净了。所有钱款都是通过港城东方时代银行-联合储蓄银行代持账户进出，每一笔都有电汇凭证和中间人签字，甚至还有三禾驻京办谷仓平二亲笔写的《商务咨询费用说明》。”
李学武手指在饭盒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谷仓平二？”
“嗯。”张恩远点头，“他说自己只是按流程走单，不知道资金用途。但孟念生查了他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去年十一月，他飞东京前，在钢城逗留四十八小时；今年三月，他陪三禾采购团来钢城验货，当晚单独约见了孙明姑父贾云，在冶金厂招待所开了间房，待了三个半小时。”
李学武慢慢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嚼得很慢。面条已经凉了，韧劲还在。
“孙明咬住于喆了。”
“是。”张恩远顿了顿，“但于喆今早主动来保卫处，交了一份情况说明。他说自己确实教过孙明‘怎么把钱洗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珍珠一样干净’，可从来没让他碰走私军火——那是贾云私下找的路子，于喆只负责教他走账。”
“贾云呢？”
“还没动他。”张恩远眼神一凛，“但孟念生说了，只要孙明供出的那条‘北苏—港城—营城’空运通道成立，贾云就是第一个被请去喝茶的人。他的问题不在钱，而在渠道——冶金厂的运输调度权、港口装卸优先权、甚至海关报关的绿色通道……这些权限，不是靠关系就能拿下来的。”
李学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贾云是苏维德的棋子。”
张恩远没接话，只把饭盒盖好，轻轻放在桌角。
办公室一时静得只能听见挂钟秒针的 ticking 声。那声音很稳，一下，又一下，像手术刀切开皮肉时的节奏。
李学武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暗金色的红钢集团徽标，压得微微凸起。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那是他刚调来钢城时记下的第一笔账：
【1972.3.17
今日赴冶金厂调研，发现4号炉冷却水循环系统存在三处设计冗余。
建议拆除旧泵组，改用国产新型离心泵（型号YB-220），效率提升23%，能耗下降18%。
预估年节电：42万度；节约维修成本：6.3万元。
——此为红钢集团技术改造第一案。】
下面一行小字，是后来补上去的：
【执行人：于喆（司机兼技术员）
验收人：李学武
时间：1972.5.9】
他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三秒，才缓缓推回抽屉深处。
第二天一早，李学武没去集团大楼，径直去了光电研究所。新落成的人才公寓楼外，十几株法国梧桐被工人重新修剪过枝桠，光秃秃的树干伸向铅灰色天空，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楼门口站着两个穿藏青工装的年轻人，正用日语激烈争论什么，见李学武走近，立刻立正，其中一个掏出袖珍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标准的中文：“您好，请出示访问证。根据《外籍科研人员接待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未经预约不得进入生活区。”
李学武笑了笑，递上自己的工作证。那人接过，对着阳光仔细辨认防伪水印，又低头核对证件编号，足足半分钟，才郑重还回，用中文一字一顿道：“欢迎李主任莅临指导！”
进了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混合气味：消毒水、咖啡豆焦香、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雪松树脂的木质清香。李学武顺着指示牌走到三楼，推开307室的门。
屋内没开灯，窗帘半垂，光线从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一张宽大的实验台上。台面摆满精密仪器：示波器屏幕泛着幽蓝微光，显微镜旁摊着几张手绘电路图，角落里一只玻璃培养皿里，几株纤细的晶体正在缓慢生长，折射出七彩光斑。
彼得·格威特背对着门，正俯身调整一台光谱分析仪的校准旋钮。听见动静，他直起身，转身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湛蓝如冰湖的眼睛。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示意李学武看桌上那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最上方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值：**98.7%**。
“纯度。”格威特用带着浓重东欧口音的中文说，“我们用国产砷化镓材料，生长出的半导体晶片，纯度达到98.7%。三个月前，这个数字是91.2%。”
李学武没去看那张纸，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