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副驾驶的小贼转过脸,顾总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嗖地一下把脚缩回来藏在屁股下面,等听清了小贼的声音,她那张化了妆的俏脸上立马涌现出一抹杀气:
“张述桐!你滴你……”...
张述桐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眼前血肉横陈的惨状,也不是因为阿达那具尚带余温、却已僵硬蜷缩的躯体——而是因为那个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波澜,像冬夜冻湖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却直抵骨髓。
“爸……?”
他喉咙里滚出两个音节,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是疑问,不是确认,而是一声被抽掉所有力气的叹息,仿佛这具身体早已在多年以前就默认过这个称谓的存在,只是记忆被层层雪埋,直到此刻才被血与火掀开一角。
女人没回头。她正用一块泛黄的旧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尖上一道蜿蜒的暗红。那柄刀很薄,刃口却异常锋利,在殿内昏昧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青灰,像一截淬了毒的蛇牙。她擦得很仔细,仿佛刚才剖开的不是活物,而是一块待料理的冻肉。
“你记得‘开膛破肚’?”她忽然问,语调依旧平缓,甚至带着点近乎慈和的倦意,“不是童话里的咒语,是仪式。狐狸的七情,要从人腹中取出,才够新鲜。”
张述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是唯一能维持清醒的锚点。他死死盯着奶奶胸前那道豁开的、几乎将整个人劈成两半的创口——皮肉翻卷,边缘整齐得不像刀割,倒像被某种无形之力生生撕裂。而就在那创口深处,本该跳动的心脏位置,只余一个空洞,边缘焦黑,似被高温灼烧过。
愤怒狐狸的雕像,就静静躺在那空洞中央。
它通体赤红,釉面皲裂,双目凸出,獠牙外露,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极度扭曲的狞笑。它不是被“放”进去的,是被“嵌”进去的,像一枚活体钉子,牢牢楔入血肉与骨骼之间。
“姨夫说……妈妈的信……在狐狸洞里。”张述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碎玻璃渣里碾出来,“您……也去过?”
女人终于停下擦拭的动作,侧过脸。烛火在她眼窝深处跳动,映不出一丝温度。她的眉骨很高,鼻梁笔直,下颌线冷硬如刀削——张述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脸上那几处轮廓,竟与眼前这张布满沟壑的脸,有着惊人的重叠。
“陈毅城?”她轻轻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一个拙劣的笑话,“他连洞口在哪都不知道。他只是……替我守门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述桐紧绷的下颌,又落回地上阿达小小的尸体上。
“你喂它火腿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吃下去的,究竟是肉,还是饵?”
张述桐浑身一僵。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头。他猛地别过脸,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剧烈的痉挛撕扯着胸腔。
“你把它当宠物?”女人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它从来就不是‘它’。它是‘她’。”
她弯下腰,枯瘦的手指伸向阿达脖颈后一撮格外浓密的灰毛。指尖用力一捻,那撮毛竟无声无息地脱落,露出底下皮肤——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层薄如蝉翼、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薄膜。薄膜之下,隐约可见细微的、脉动般的金线,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
张述桐瞳孔骤缩。
那金线……与路青怜手腕内侧,那道若隐若现的、被她常年用宽袖遮掩的淡金色纹路,一模一样。
“青怜的姨妈,不是你母亲的妹妹。”女人直起身,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瓦上,“是你母亲的‘影’。而阿达……是你母亲留给青怜的‘钥匙’。”
钥匙?
张述桐混乱的思绪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想起路青怜第一次看见烟花时,眼中掠过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朝圣的、令人心悸的专注;想起她总在无人处,长久凝视自己手腕内侧,指尖无意识描摹着那道金纹;想起她蹲在溪边,看水底游鱼时,眼瞳深处偶尔会浮起一层极淡、极冷的银雾,转瞬即逝,却让张述桐莫名想起深潭倒映的月光。
“那天晚上……”他喉咙发紧,艰难地问,“烟花……是您放的?”
女人没直接回答。她走向神龛,手指抚过青蛇神像冰冷的鳞片,最终停在蛇首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里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三枚并排的爪痕,中间一枚稍大,两侧略小,形如幼狐足印。
“冬至子时,七情归位。”她低语,指尖按进那凹陷。
咔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神像,而是来自张述桐自己的左耳深处。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了。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张述桐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左耳,指缝间渗出血丝。他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的殿柱,震得头顶簌簌落下灰尘。视野瞬间被血色浸染,耳畔响起尖锐的蜂鸣,紧接着,是无数破碎的、重叠的声响——
“桐桐,快看!天上在下雨星星!”
“……许愿吧,等下一次烟花响了,愿望才会灵验……”
“不是说好不再提了吗?”
“我想阿姨也会好奇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青怜的笑容变多了?”
“因为一切都在变好嘛。”
“开膛破肚?”
“……七情归位……”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终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狠狠撞进他的颅骨!张述桐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就在这眩晕欲绝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神龛前,那七只姿态各异的狐狸雕像,竟同时微微震颤起来!
愤怒、微笑、悲伤、惊惧……它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张述桐的方向。
而第七只,那只本该代表“思念”的狐狸雕像,却依然空缺着位置。神龛前,只余下一个孤零零的、等待填满的凹槽。
女人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青铜小匙,匙柄顶端,雕着一只闭目酣睡的狐狸。
“你母亲留下的信,不在洞里。”她一步步走近,靴底踩过阿达身侧凝固的血泊,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黏滞声,“在你脑子里。”
张述桐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似乎都冻结了。他想摇头,想反驳,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青铜匙,缓缓抬起,匙尖对准了他左耳耳垂下方——那里,皮肤之下,一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金芒,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明灭闪烁。
与路青怜手腕上的纹路,同频共振。
“疼吗?”女人问,声音竟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怜悯的柔和。
张述桐无法回答。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一面被重锤击打的破鼓。视线开始模糊、旋转,神龛、血泊、奶奶僵直的尸身、七只狰狞的狐狸雕像……所有景象都扭曲、拉长,最终坍缩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中心——那漩涡的尽头,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