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他声音低缓,“您烧信那晚,我在屋檐上坐到天明。可第二日清晨,我煮了两碗面,一碗端给您,一碗……放在青鱼姑娘常坐的石阶上。”
“您教我‘人’字时说,一撇是担当,一捺是守候。我没忘。”
周玄岳喉头剧烈滚动,终于抬手,颤抖着覆上孙儿的手背。那手骨节分明,温热有力,再不是记忆中少年单薄的手腕。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稳,停在静室之外。
“祖父,师尊。”一道清越女声响起,带着三分恭敬,七分亲昵,“青瑶奉命,携‘周氏族谱新卷’及‘清河郡地契’前来。”
门扉轻启。
青瑶一袭素白劲装,发束玉簪,腰悬长剑,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她目光扫过室内,见祖父眼眶微红,师尊神色宁和,心中了然,唇角不由扬起,躬身将木匣置于案上。
“族谱新卷,按师尊所授‘九曜归元’之法重编,血脉流转,气运可溯。地契乃清河郡官府所颁,周家名下所有田产、商铺、矿脉,均已更名归宗,加盖方寸山与太华宗双重印信。”
周玄岳掀开木匣,只见内中一册玉简流光莹莹,另一卷黄绫地契边缘,赫然烙着两枚朱砂大印——一枚是方寸山“星主”紫金亲印,一枚则是太华宗“道尊”徽记,双印交叠,金纹隐现,仿佛两座巨岳镇压其上,万邪不侵。
他手指抚过那枚道尊印,指尖微微发烫。
“师尊……这印……”
“清河郡,从此是周家根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雕花木棂。晚霞如火,泼洒满庭,将庭院中几株百年老槐染成金红。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之声,稚嫩清脆,伴着炊烟袅袅升起。
“您守了七百年,该歇歇了。”
“而我……”他转身,白衣在霞光中泛起淡淡银辉,“该去赴一场约了。”
周玄岳心头一紧:“谁的约?”
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隐隐有七彩霞光撕裂苍穹,似有巨物正在云中缓缓苏醒。一股古老、浩瀚、仿佛自开天之初便存在的威压,正穿透层层虚空,悄然弥散开来。
“飞升台。”
三字出口,静室骤然死寂。
连青瑶呼吸都为之一滞。
七百年前,她初入太华宗,听闻飞升台之名,只觉缥缈如神话。如今亲耳听师尊提及,竟觉那威压已如实质,压得人神魂微颤。
“师尊……您……要飞升?”
他摇头,眸光却比天边晚霞更灼:“不。是去接一个人。”
青瑶怔住:“接……谁?”
他未答,只抬手,掌心浮起一枚寸许长的青色翎羽。羽尖一点赤芒,如将熄未熄的星火,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凤祖遗翎。”周玄岳失声,“这……这翎羽,当年凤族圣女陨落前,曾以本命精血封印于此!传说只有真凤血脉觉醒者,方可唤醒其中灵机……”
“它醒了。”他指尖轻抚翎羽,赤芒应声炽盛,“就在方才,于东海之滨,感应到了另一道同源气息。”
青瑶脸色微变:“东海?莫非是……那位蛰伏千年的‘烬凰’?”
“嗯。”他收起翎羽,目光沉静,“她当年为护我周全,独战九位无上大宗师,肉身崩解,元神散入东海万丈深渊。我寻了她七百年,如今,终于寻到了一线踪迹。”
周玄岳猛然抬头,声音嘶哑:“你要去东海?!可那里……”
“那里有九重禁制,有上古残阵,有帝尸所化的‘永寂渊’,更有祁灵布下的‘锁天罗网’。”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处寻常山谷,“但既已寻到她,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青瑶咬唇,忽而跪地,重重叩首:“弟子请命,随师尊同行!”
他垂眸,静静看着她。
青瑶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当年在小青峰山门前,第一次执弟子礼时的模样。
良久,他轻叹一声,抬手虚扶。
一股柔和力量托起她身子,同时,一缕琉璃法力悄然没入她眉心。
青瑶浑身一震,识海轰然洞开——无数玄奥符文如星河流转,瞬间烙印于神魂深处!那并非功法,而是一套……完整的“破禁手印”!共三十六式,每一式皆对应一种上古禁制的破解之法,指尖划过虚空,竟隐隐有凤凰清唳之声回荡!
“此乃《焚天解禁诀》,传自凤族圣典。”他道,“你持此诀,可破九成以上上古禁制。但记住,东海之禁,非力可破,唯心可解。若你心存惧念,手印再妙,亦如朽木。”
青瑶双目含泪,却昂然抬头:“弟子不怕!”
“不怕?”他目光如电,“那你可知,踏入永寂渊,九死一生?纵使我亲至,亦不敢言必胜。”
青瑶沉默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利落,毫无阴霾:“师尊,您当年教我练剑,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他微微一怔。
“剑心不破,人不死。”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弟子的剑心,从未破过。”
窗外,晚霞已燃至最盛,漫天云锦翻涌,似有凤凰振翅,掠过天际。
他凝视着弟子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焰,终于,轻轻颔首。
“好。”
话音落下,他袍袖一卷。
静室内光影陡然扭曲,周玄岳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孙儿与青瑶身影已杳然无踪。唯有案上青灯,火苗轻轻一跳,将那幅旧画中“周景”二字,映得愈发清晰。
老人久久伫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简,喃喃自语:
“去吧……去接她回来。”
“周家的灶台,还煨着汤。”
“一直,都煨着。”
同一时刻,东海之滨,永寂渊上空。
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云海翻滚不休,云中不见星辰,唯有一道巨大裂隙横亘天穹,形如竖瞳,幽光吞吐,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凝望人间。裂隙深处,隐隐有赤金色纹路蜿蜒流转,如同沉睡巨兽的血脉。
裂隙之下,万丈深渊漆黑如墨,连光线坠入其中,亦无声无息。
忽然——
一道白衣身影,自云海彼端踏空而来。
他足下未踏祥云,亦无飞剑托举,只凭一步,便跨越千重浪涛,万丈虚空。身后,一道素白身影紧随而至,腰间长剑虽未出鞘,剑意却已如长虹贯日,撕裂沉沉死气。
白衣道人停在裂隙边缘,俯瞰深渊。
风狂乱,吹得他衣袂猎猎,发带飘散。
他静静凝望片刻,忽然抬手,对着那幽邃裂隙,深深一揖。
动作庄重,如祭天地。
裂隙深处,那赤金色纹路,骤然一亮!
仿佛沉睡万载的古神,于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