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他喃喃。
第四张、第五张……直到第七张——是个披甲将军,铠甲残破,左臂齐肩而断,右手指向东海方向,口中无声咆哮。
“七代持珏人。”周景闭目,声音低沉如雷,“你们把命压在玉珏里,只为等我回来,替你们……掀碑。”
玉珏轰然炸裂!
青光冲天而起,却未逸散,反而倒卷而下,尽数涌入周景体内。他衣袍猎猎,长发无风自动,眉心浮现出一枚龟甲状印记,与族谱底部一模一样,此刻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亘古苍凉的气息。
老者瘫坐在蒲团上,须发尽白,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百年寿元。他望着周景,忽然笑了,笑得泪水纵横:“好……好啊……原来不是报应……是归期。”
周景俯身,一手按在他头顶百会穴。一缕琉璃法力温柔注入,老者枯槁面容竟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血色,皱纹亦舒展三分。
“您不必死。”周景轻声道,“守碑人规矩,持珏人若得归墟镜认主,可赦免三代血脉。”
老者怔住。
“但……”周景眸光微深,“您得告诉我,当年是谁,把‘归墟录’碎片,悄悄埋进我脐带血里?”
老者浑身一僵。
窗外,暮色已沉,清河郡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流淌于人间。而就在灯火最盛之处,周家祠堂方向,忽有一声悠长钟鸣破空而来——
铛——!
那钟声非金非玉,带着奇异共鸣,竟令整座郡城的灯火同时明灭三次!
周景霍然转身,望向祠堂方向,眼中琉璃光芒暴涨:“它醒了。”
老者艰难撑起身子,颤巍巍指向门外:“去吧……祠堂地窖,第三块青砖下,有你父亲留的信。他走前说……若你回来,便让你亲手烧掉它。”
周景身形一闪,已至门外。
身后,老者忽然开口:“景儿。”
他脚步微顿。
“你娘临终前,给你取的小名……叫‘碑生’。”
周景背影一顿,未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祠堂幽深,烛火昏黄。他穿过重重帷幔,径直走入地窖。空气潮湿阴冷,四壁苔痕斑驳。他目光如电,锁定地面第三块青砖——砖面略有凸起,形如龟首。
指尖轻叩三下。
“咚、咚、咚。”
砖石无声下沉,露出一方暗格。格中无物,唯有一封素笺,封口朱砂印迹犹新,印文却是半枚破碎龟甲。
他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字迹刚劲如刀:
【碑生吾儿:
见信时,若你已踏碎天门,当知此生非劫非缘,乃是宿命回环。
你脐中藏镜,非为护身,实为‘种碑’——待你证得无上,东海孤岛自成新碑,而你,将为万古第一尊‘活碑’。
然碑成之日,亦是寂灭之时。
守碑人不入轮回,不沾因果,不死不生,永镇碑心。
故我与你娘,宁毁玉珏,宁散族魂,也要为你争一线‘变数’。
——那变数,不在东海,不在方寸山,而在你脚下这片土地。
清河郡,从来不是起点,亦非终点。
它是……碑基。】
信至此戛然而止。
末尾,另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稍淡,似是后来添补:
【昨夜观星,紫微垣移位三寸。飞升台未启,天机已乱。
有人……在改碑文。】
周景捏着信纸,久久未动。
地窖深处,忽有细微震动传来。他低头,只见脚下青砖缝隙中,一缕赤色雾气正缓缓渗出,如活物般缠绕上他脚踝。雾气之中,隐约浮现无数细小文字,皆为古篆,内容残缺,却反复出现两个词:
【逆写】【篡碑】
他眸光骤冷,抬足轻踏。
赤雾瞬间溃散,化作点点火星,熄灭于砖缝之间。
此时,远处传来鹦缘清越嗓音:“师尊,东海方向,有异动!”
周景收起信纸,转身而出。步履沉稳,衣袂翻飞,眉心龟甲印记缓缓隐没,唯余一双眸子,深邃如渊,映着清河郡漫天灯火,也映着万古长夜尽头,那一道尚未落笔的……新碑文。
他踏出祠堂时,夜风骤起,吹散檐角铜铃余音。
而清河郡所有人家窗棂之上,不知何时,皆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龟甲水痕,随风摇曳,似哭似笑,如迎,如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