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无人。
唯有床头，端正放着一顶凤冠。
金丝嵌宝，珠旒垂坠，九尾金凤盘踞冠顶，双目镶嵌的却是两颗浑圆剔透的……人眼。
左眼漆黑，右眼猩红。
杨间鬼眼骤然刺痛，几乎流出泪来。
他认得那只右眼。
那是周红的鬼眼。
可周红早已死在第七日，尸体被他亲手焚尽，连灰都没剩下。
“她的鬼眼……被收走了？”杨间声音嘶哑。
周登终于开口，语调竟带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不是收走。是‘聘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张洞要娶的，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他要娶的，是‘规则’本身。”
“周红的鬼眼，是规则漏洞的具现；你的鬼眼，是规则压制的反扑；李阳的血，是规则平衡的支点……而我——”
周登缓缓抬起左手，露出腕上那半枚暗红喜帖印记：“我是规则选定的新郎。”
“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由我来完成。”
“可你不是……”李阳急道，“你不是已经……”
“死了？”周登扯了扯嘴角，“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确实死了。但死在这里的，从来就不是我。”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杨间：“你鬼眼看到的，是第七日我‘死’时的画面。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的尸体，从未出现过？”
杨间浑身一僵。
是的。从始至终，他们只见过周登消失，见过他“牺牲”，见过他被四老围攻……却从未见过他的尸首。
“因为那具身体，早就不是我的了。”周登声音低沉下去，“早在进入鬼宅之前，我的意识就已剥离。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规则’借壳重生的容器。而真正的我……”
他指向自己太阳穴：“在更深处。”
话音未落，朱红大门内的猩红雾气骤然翻涌，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周登半边身体。雾气中，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探出，五指如钩，径直抓向周登面门——
却在距他眉心三寸处骤然停住。
那只手，戴着赤金护甲，指甲涂着暗红蔻丹，手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绸。
绸带末端，垂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
“叮……”
铃声轻响，整个空间为之凝滞。
周登没有闪避，只是静静看着那只手，眼神复杂难辨。
“你来了。”他说。
雾气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周红，不是任何已知的驭鬼者。
那是一名穿着旧式嫁衣的女子，盖头未掀，仅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殷红如血的唇。嫁衣宽大繁复，袖口裙摆绣满振翅欲飞的墨色蝴蝶，每一只蝴蝶翅膀上，都用金线勾勒着细小的符文。
她身上没有鬼气，没有灵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仿佛她本该就在此处，本该就是这阴婚祠的一部分。
“新郎官。”女子开口，声音空灵悠远，似从千年古井中传来，“吉时将至，你……可愿掀盖头？”
周登沉默良久，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掀盖头，而是轻轻拂过自己腕上那半枚喜帖印记。
印记微光一闪，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缓缓延伸，与女子手腕上那圈红绸悄然接驳。
“愿。”他答。
女子唇角微扬。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周登身后，一直沉默的杨间突然暴起！鬼眼全开，猩红光芒如实质利刃，直刺女子后心！与此同时，李阳指尖飙出一滴鲜血，化作血线疾射女子脚踝；周登自己却纹丝不动，任由那抹猩红逼近——
“噗！”
鬼眼红光撞上女子嫁衣，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消散。
而李阳的血线，在距女子脚踝半寸处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高墙，血珠凝滞半空，缓缓蒸发。
女子缓缓转身，盖头下的目光穿过杨间鬼眼，精准锁定他瞳孔：“你看见了。”
杨间浑身汗毛倒竖。
他看见了——在鬼眼视野中，女子嫁衣上的墨色蝴蝶正一只只振翅飞起，每一只蝶翼展开，都显现出一幅画面：是周登在旧时代孤身斩杀厉鬼的背影，是他在总部会议厅拍案而起的侧脸，是他深夜独坐灯下，反复擦拭血伞的专注神情……
那些画面并非幻象，而是真实发生过的“锚点”。
“你一直在收集他的存在。”杨间喉咙发紧，“用蝴蝶……把他的过去，钉死在这场婚礼里。”
女子轻轻颔首：“阴婚，拜的是天地，敬的是因果。没有‘存在’，何来‘姻缘’？”
她抬起手，指向周登：“他剥离意识，以为就能逃脱。可他忘了——剥离的意识，才是最牢固的锚。”
话音未落，整条长街轰然崩塌！
纸桃树化为灰烬，白雾尽数退散，朱红大门寸寸皲裂，露出其后幽深如渊的虚空。唯有那顶凤冠，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央，九尾金凤双目大睁，左眼漆黑，右眼猩红，光芒交织，竟在虚空中投射出一行行不断闪烁、变幻的文字：
【规则重载中……】
【新郎身份确认：周登（亚洲分部总队长）】
【新娘身份确认：张洞（概念级厉鬼/规则聚合体）】
【婚礼进程：揭盖头（第一环节）】
【剩余时间：00:02:59……00:02:58……】
倒计时开始跳动。
周登仰头，凝视那行文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不是张洞。”
“你是……所有死在阴婚事件里的人，共同孕育出的‘怨念集合体’。”
女子盖头下的唇，终于彻底弯起。
“恭喜你，新郎官。”她声音温柔如蜜，“答对了。”
“所以这场婚礼，从来就不是为了娶我。”
“是为了……让你成为新的‘张洞’。”
周登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那缕白线绷至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我拒绝。”他说。
倒计时数字猛地一跳：【00:00:01】
虚空中的凤冠，九尾金凤同时昂首，双目爆发出刺目红光！
就在此时，周登左手猛然挥出，不是攻向女子，而是重重拍向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