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杨冬墓地时，发现墓碑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观测者，亦在被观测之中”。

    那时谭越说：“留着。等观众看到第七集，自然会懂。”

    此刻，那行字仿佛浮现在两人之间，无声，却重逾千钧。

    “对了，”谭越忽然伸手，从中央扶手箱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陈母托我转交的。”

    陆川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工缝制的蓝色小袜子，针脚细密，袜口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川”字。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秀：“听说陆导总熬夜，补补肾。——陈妈妈”

    陆川捏着那双小袜子，指尖传来棉布温厚的触感，忽然鼻腔一酸。

    “她今天下午，让护工推着轮椅去小区广场，教一群老太太跳改编版《三体》主题曲广场舞。”谭越嘴角微扬，“配乐是‘科学边界’组织那首无歌词吟唱，节奏卡在‘倒计时’节拍上。”

    陆川没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车库里撞出回响，像某种久违的、轻盈的共振。

    他把小袜子小心折好，放进衬衫内袋，贴近心口位置。

    “明天早上九点，剪辑室见。”他说。

    谭越点头，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唤醒沉睡的车库。驶出坡道时，城市夜色汹涌而至，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光的河流。后视镜里，璀璨娱乐大楼的轮廓渐渐变小，而顶端那扇始终亮着的窗，依旧固执地燃烧着。

    陆川没回头。

    他知道，那盏灯不会熄。

    就像此刻他衬衫内袋里那双小小的蓝袜子，柔软，微烫，盛着一种比收视率更沉实的东西——它不喧哗，却足以支撑人穿过所有尚未命名的黑夜，走向下一个，注定更辽阔的黎明。

    回到剪辑室，洪远达果然还没走。他趴在两台并排的显示器前，左手咖啡右手鼠标，正在逐帧检查第三集里“纳米飞刃”划过钢丝绳时产生的空气扰动特效——那不是后期加的炫技，而是实拍时用高速摄影机捕捉到的真实物理现象，后期仅做了0.7倍速微调。

    “回来了？”洪远达头也不抬，“刚收到川省卫视紧急通知，下周五晚间八点，他们要搞一场‘《三体》全民观测直播’——同步播放第三集，同时开启全国108个天文台实时连线，让观众边看剧边用望远镜找‘三体行星运行轨迹’。”

    陆川一怔：“他们真敢？”

    “怎么不敢？”洪远达终于转过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叶局亲自协调的。她说：‘既然剧里说了宇宙在观测我们，那我们就反过来，观测宇宙。’”

    陆川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凌晨，在剪辑室反复刷新收视率页面时，自己手心沁出的冷汗。

    那时他以为，抵达2.6，就是终点。

    可原来，那只是起点刻下的第一道刻度。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青灰，像一滴未干的墨，在无垠宣纸上缓缓洇开。新一天的晨光，正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奔袭而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