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弥漫。
一个纤细的身影立于钟楼残骸之巅,银白法袍猎猎,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飞扬。她左手食指指尖还跳跃着一缕未散的青色风旋,右手掌心残留的雷光滋滋作响,映亮了她一张因极致专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
正是九皇女塞西莉亚·冯·格里姆斯比。
她目光扫过下方混乱战局,最后定格在断壁之上那个手足无措的白袍青年身上,琥珀色的眸子里,惊愕、困惑、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近乎灼热的兴奋,交织翻涌。
“老师说……‘疾风迅雷闪’纯熟,就准我去湖畔镇。”她唇角微扬,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我来了。”
林奇张着嘴,彻底石化。
他身后,刚刚率部肃清残敌的骨玉一个急刹,魂火剧烈波动,差点被自己绊个趔趄;骨盾则本能地横起塔盾,挡在林奇身前,空洞眼眶警惕地锁定上方那个突然出现的活人法师;就连远处正用死亡射线犁地的骨灰,也歪了歪脑袋,法杖尖端幽光诡异地闪烁了两下。
克伍德缓缓站起身,面纱虽已摘下,脸上疤痕狰狞,可那双眼睛,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寒潭,骤然激荡起层层涟漪。她望向钟楼上的少女,又看向林奇,最终,视线落在林奇手中那枚属于雷光的徽章上,久久未移。
废墟死寂。
只有风穿过断梁的呜咽,和远处木乃伊残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就在三天前,他还在古战场废墟里翻找狂暴幽灵时,曾听见远处森林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若有似无的雷鸣。
当时他以为是深渊魔气偶然引发的静电,随手挥了挥手,驱散了那点杂音。
原来,那是有人在练魔法。
练的,还是能劈开钟楼的“疾风迅雷闪”。
“你……”克伍德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钝刀刮过林奇的神经,“你认识塞西莉亚皇女?”
林奇:“……”
他下意识想摇头,可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铰链。
摇头?那等于承认自己不认识帝国最年轻的四阶天才法师,更等于坐实他刚才那番“跟雷光喝麦酒”的话是吹牛。
点头?那更完蛋!他根本没见过这位皇女!连名字都是刚才听她自己报的!
就在他脑内警铃狂响、冷汗浸透后背的瞬间,塞西莉亚已纵身跃下钟楼残骸。她足尖在坠落的碎石上轻点数次,身形如燕掠过战场,青白电光在她周身萦绕不散,竟将扑来的两只木乃伊直接震得倒飞出去。
她落地无声,法袍下摆微微扬起,目光灼灼,直刺林奇双眼:“林奇·布莱克伍德子爵?”
林奇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呃……是,是我。”
“费尔南多子爵说,你挥手间便是万千亡灵列阵。”塞西莉亚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声响,“瓦尔特伯爵说,你麾下曙光战团纪律严明,战力惊人。”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眯起,像只发现了新奇猎物的猫,“可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古战场遗迹里,翻垃圾?”
林奇:“……”
他背后,骨盾悄悄把塔盾放下了一点点,空洞眼眶里的魂火,似乎也微妙地……暗了一瞬。
克伍德静立一旁,脸上疤痕在残阳下泛着微光,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眼神不再有先前的绝望与孤注一掷,反而沉淀下来,像一块被千年水流冲刷过的玄铁,冰冷、坚硬,蕴藏着风暴过境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忽然抬手,不是去拿刀,而是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蚀刻着繁复的星辰轨迹,中央镶嵌着一颗黯淡的、近乎熄灭的幽蓝色水晶。
“星穹罗盘。”她声音低沉,“莱茵王室代代相传的秘宝,能感应血脉相连者残留的气息。”她指尖轻轻抚过水晶表面,那黯淡的幽蓝,竟随着她的话语,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林奇的心,也跟着那一下跳动,猛地一沉。
克伍德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奇脸上,一字一顿:“林奇子爵,你方才说,你是雷光的兄弟。那么……”
她将星穹罗盘,缓缓转向林奇。
“请让我,验证一下。”
空气凝滞。
风声、火声、亡灵魂火燃烧的噼啪声……尽数消失。
林奇站在原地,白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由深渊魔石粗粝打磨而成的黑色吊坠——那是他成为亡灵法师第一夜,亲手为自己雕刻的“墓碑”。
他忽然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不是慌乱的笑,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山穷水复之后,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自嘲的笑。
他抬手,解开了白袍领口的系带。
然后,在克伍德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塞西莉亚屏住的呼吸中,他缓缓扯开了内衬。
左侧胸膛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枚暗红色的、形如展翅黑鸦的印记。印记边缘线条扭曲,仿佛在无声燃烧,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属于深渊魔气的阴冷气息。
“不是血脉。”林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契约。”
他指尖点了点那枚黑鸦印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我和雷光的母亲,伊莉莎殿下……签订过灵魂共生契约。她的生命印记,与我的亡灵本源,早已融为一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克伍德脸上那道狰狞的蚀心鞭疤,又掠过塞西莉亚腕间隐隐流转的雷光,最终,落回克伍德眼中。
“所以,我确实是雷光的兄弟。”
“也是……你姐姐,伊莉莎,最后托付给我,要照看的人。”
话音落下。
克伍德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猛地倒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断墙上,簌簌落下一片灰尘。那只紧握星穹罗盘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小小的圆盘,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死死盯着林奇胸前那枚燃烧的黑鸦印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面纱虽已摘下,可那道丑陋的疤痕,此刻却奇异地,不再显得狰狞。它像一道愈合千年的旧伤,终于等到了一句迟来的、足以压垮所有堤防的证言。
塞西莉亚怔在原地,琥珀色的眸子睁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她下意识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触碰那枚印记,又怕亵渎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喃喃:
“……共生契约?”
“嗯。”林奇点点头,重新系好衣襟,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他看向克伍德,声音温和了些许:“殿下,您身上的蚀心鞭伤,是国师用深渊怨灵炼制的诅咒,寻常治疗术无效。但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