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即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中。
然而苏宁却是满脸的兴奋,独眼龙对自己攻讦越凶,裕王便是会对自己更加的器重。
要知道真正的王者还在裕王妃李氏的肚子里孕育着,历史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
次日五更,皇极殿内灯火通明。
果然,朝会进行不到半个时辰,严世蕃便手持玉笏出列:“臣要弹劾裕王府纪善苏宁,借讲学之名,行蛊惑之实!”
他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苏宁教唆王爷过问漕运、评议边务,更将王府比作议政之所。此等行径,分明是要离间天家,其心可诛!”
龙椅上的嘉靖帝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看不出喜怒。
严世蕃乘胜追击:“臣请将苏宁下诏狱,彻查其与朝臣往来!”
殿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徐阶闭目不语,几位清流官员面露忧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突然手捧黄绫,缓步上前。
“陛下口谕??”吕芳的声音平和却极具穿透力,“朕闻裕王府近日讲《孟子》甚善。梁惠王问利国之道,孟子对以仁义。苏宁能导王爷思治国安邦之策,用心可嘉。特赐麒麟服一袭,以示嘉奖。”
满朝文武尽皆愕然。
严世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持笏的手微微发抖。
“微臣多谢陛下。”
吕芳走到苏宁面前,亲自将象征恩宠的麒麟服递到他手中,低声道:“苏先生,陛下还有一句话:讲学当以经义为本,慎言实务。”
退朝后,徐阶在经过苏宁身边时,目不斜视地轻声道:“今日是陛下保了你,但严党不会善罢甘休。那件麒麟服,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裕王府内,朱载得知朝堂上的风波后,大笑着对苏宁说:“先生果然是真金!不过这炼丹炉的火,看来还要烧得更旺些才是。”
窗外,春雨初歇,一轮朝阳正冲破云层。
苏宁抚摸着麒麟服上精致的绣纹,深知这场较量根本没有退路。
深秋,夜雨敲打着裕王府的琉璃瓦,发出细密而清冷的声响。
苏宁才刚卸下官袍,便接到裕王急召。
他匆匆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回廊,来到王府深处的书房。
朱载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取出一卷素白画轴。
随着画轴徐徐展开,竟是一片空白。
“孤王欲绘一幅《万里海疆图》,以明海疆之志。”裕王的手指轻轻抚过空白的绢面,目光灼灼地望向苏宁,“纪善可能助我?”
苏宁会意。
他上前一步,手指在画轴的檀木轴杆上轻轻一按,竟弹出一个隐秘的暗格。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
那是他通过同年关系,从宁波市舶司暗中抄录的关税账册副本,详细记载了近年来被严党隐瞒的真实海贸收入。
“殿下,”苏宁低声道,“东南海疆之患,不在倭寇,而在海政不修。市舶司岁入本该充盈国库,如今却大半流入私囊。此册或可为殿下绘图的初稿。”
裕王轻轻合上暗格,将画轴重新卷起:“好一个初稿。他日若真能重开海禁,再现永乐盛况,先生当为头功。
离开书房时,守在门外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往苏宁袖中塞了一封密函。
回到马车中,借着晃动的灯笼光亮,苏宁展开密函。
正面是张居正熟悉的笔迹:“戚继光部缺饷三月,士卒怨声渐起。倭寇近日在台州外海活动频繁,军情危急。”
翻到背面,却是徐阶用朱笔添上的一行小字:“王府纪善可协调地方,以解燃眉之急。宁波知府陈子明,或可一用。”
苏宁的指尖微微发凉。
这分明是要他以裕王府的名义,插手东南军务和财政,这是连严党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马车缓缓驶过严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狰狞。
苏宁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麒麟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
从他接下那袭麒麟服开始,不,从他踏入裕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需钻研经义的翰林修撰了。
他手中握着的,是关系到东南将士温饱的军饷,是牵动朝堂平衡的势力博弈,更是裕王问鼎天下的野心。
车窗外传来裕王府报晓的钟声,穿透绵绵秋雨,一声声敲打在京城沉睡的夜空上。
苏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密函凑近灯笼的火苗,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
他知道,自己已卷入比科举更深沉的激流。
而裕王府的晨钟,正在这秋雨之夜,一声声敲响着王朝的未来。
嘉靖四十三年九月庚子,北京城笼罩在连绵的秋雨中,天色早早便暗了下来。
戌时三刻,裕王府突然中门洞开,八盏赤色灯笼高高挑起,刺破沉沉的雨幕。
“王爷,王妃发动了!”侍女匆匆来报时,朱载正在书房与苏宁讨论《盐铁论》。
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清茶漾出几滴。
“先生稍坐。”裕王起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孤去去就来。”
这一去,便是两个时辰。
王府内灯火通明,产房外的廊下来回走动着稳婆和侍女。
雨声淅沥,却掩不住内间隐约传来的痛呼。
苏宁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的书页久久未曾翻动。
突然,一声响亮的啼划破雨夜。
紧接着,整座王府仿佛活了过来,处处响起惊喜的脚步声。
“恭喜王爷!是位小王爷!”老太监踉跄着奔来报喜,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朱载站在产房外,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这位向来沉稳的亲王,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转身看向闻声而来的苏宁,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先生,这是孤的第三子……………”
不待他说完,长史已疾步上前:“王爷,按制当立即禀报皇上!”
朱载空回过神来,神色一肃:“备马!开门,持赤灯笼,孤要亲往西苑报喜!”
“王爷不可!”长史急忙劝阻,“夜深雨急,您万金之躯......”
“正因夜深雨急,才显诚意。”裕王斩钉截铁,“取孤的王服来!”
就在裕王府一片忙乱之际,西苑精舍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嘉靖帝披着道袍,正对着丹炉默诵《黄庭经》。
檀香缭绕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悄步而入,跪禀:
“皇爷,裕王府报喜,王妃李氏诞下第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