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极宽:凡十五至二十五岁之读书人,无论有无功名,无论家境贫富,无须保荐,无须引见,只要自认通晓文墨、品行端正,皆可前往指定地点报名。
待遇极优:一经选录,即刻包食宿,每月发放津贴银钱,四季添置衣物,逢年过节另有赏赐。
若家中有困难者,可预支钱粮安家。
最后一条尤其引人注目:所选伴读,并非仅陪公子读书,亦可得冯相与公子延请的其他名师点拨学问,日后无论科考还是入仕,都是一段难得的资历。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
开封府衙的差役们最先惜了。
他们大清早出门巡查,一抬头看见满街的告示,还以为是哪家商号发了疯。
上前细看,却都是面面相觑。
“郭氏三公子?是郭令公那个死里逃生的儿子?”
“冯道冯相的门生?了不得啊!”
“这条件......这不跟白送一样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在开封城里传开。
最先炸锅的是城南的几家廉租房,那里聚居着大量赴京赶考落第,或因战乱困在开封的贫寒士子。
他们囊中羞涩,功名无望,正为生计发愁。
听到这消息,简直像天上掉下馅饼。
“包食宿?每月还有津贴?这是读书还是领俸禄啊?”
“冯相亲自指点学问?我的天,多少人想拜冯相为师都没门路!”
“还等什么?走啊!报名去!”
呼啦啦一群人涌出门,直奔告示上写的报名地点……………
城东一处僻静宅院,原是郭威名下产业,如今腾出来专门办理此事。
到了地方,发现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穷书生,有背着书箱赶远路来的外乡人,甚至还有几个身穿绸衫,显然出身不错的富家子弟,也混在队伍里伸着脖子往前看。
“这位三公子是什么来头?出于如此阔绰?”
“你竟不知?郭令公唯一的亲儿子!前阵子刚找回来的,传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拜冯相为师,已是天大的造化,还要募伴读?这是要开书院吗?”
“管他开什么,能进去就是造化!”
消息继续扩散,从开封城门传向四方。
往北传到黄河边上的渡口,往南传到许州、蔡州,往西传到洛阳、陕州,往东传到曹州、兖州。
沿途的驿站、茶棚、旅店,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这件奇事。
“开封那位郭三公子,招伴读呢!没功名也要,穷光蛋也收,进去就发钱!”
“真的假的?哪有这种好事?”
“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假不了!我都想收拾行李去试试了。”
“你都三十好几了,人家要二十五以下的!”
“那我也要去!改个年纪试试?”
流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郭三公子其实是在暗中选拔人才,将来要委以重任;有人说这是冯道的计策,为朝廷储备寒门子弟;还有人说郭威这是为儿子培植班底,将来好接掌大位.......
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整个开封,乃至整个中原,都被这份古怪的告示震动了。
当然,震动的不只是穷书生和市井百姓。
冯道府上。
老爷子听完管家的禀报,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他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些意外,又有几分了然。
“这孩子......”冯道喃喃,“竟想在我这老师之前了。”
他本以为苏宁拜师,只是求个安稳、学点经史。
没想到这孩子胃口这么大,格局这么远。
不拘一格募伴读,广纳天下寒士...……
这是培植人脉,这是在织自己的网。
而且这张网不是攀附权贵,是向下扎根,根扎在最广大的底层士人里。
妙!妙啊!
“老爷,咱们要不要......拦着点?”老管家有些不安,“这事太招摇了。朝里那些人,军中那些将军,怕是要起议论。”
冯道摇摇头,“拦什么?他自己出的钱,贴的告示,求的是读书的伴当。名正言顺,挑不出错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拦得住开封,拦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告示都贴出去了,消息都传开了,这时候阻拦,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老管家低头应是。
冯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行辕那边,郭威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发怒,也没有发笑,只是挥退了来禀报的人,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起了那天儿子对他说的话,“孩儿不想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原来如此。
读书是虚的,求师也是虚的,募这些天下寒士,这才是实的。
郭威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岁的孩子,心思竟已深到这等地步。
他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但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过问。
这是信儿自己的路,让他走。
至于那些将领们,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王峻拍案而起,“募伴读?广邀天下读书人?这是要干什么!郭公还没说什么,他一个黄口小儿,就开始培植党羽了?”
幕僚赶紧劝,“将军息怒,公子只是招几个读书的伴当,不是培植党羽......”
“伴当?”王峻冷笑,“你见过哪个公子招伴当贴满全城、开到这等地步的?还每月发津贴,还管安家费!这是招伴当还是养门客?”
王殷那边也不太平,他没有拍桌子,但脸色阴沉如水。
“招寒士......好手段。”他缓缓道,“不攀附权贵,不结交朝臣,专招那些穷酸落魄的读书人。这些人没根基、没背景,受了公子恩惠,往后就是公子的死士、公子的耳目,公子的喉舌。”
幕僚小心道,“公子毕竟年幼,未必想得这么深......”
“未必?”王殷看他一眼,“他去拜冯道为师,我以为是郭威的安排。现在这份告示,也是郭威的安排?你信吗?”
幕僚语塞。
王殷没再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目光越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