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人手,从往后各期伴读里选。要挑什么样的人,册子里写了。”
“是。”
“第一批情报网何时能铺开,你心里要有数。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你自己定。定好了,告诉我。”
“是。”
秦王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一动不动。
赵普捧着木匣,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
他想起蓟州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
幼时听老人说,槐木坚硬,耐腐,可做车轮,可造房梁。
他离家那天,回头望了那棵树最后一眼。
那时他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什么能让他扎根的地方了。
“另外王峻和王殷身边是首先安排人员的地方。”
“殿下,难道......”
“退下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了。”秦王说。
“诺。”赵普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赵普抱着木匣,站在廊下,夜风拂过他仍有些发烫的脸颊。
木匣不重,不过尺余见方,三四斤重。
他却觉得,自己双手捧着的是千钧之重,也是毕生之托。
远处,城外军营收操的号角声渐渐平息。
赵普低头,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再次翻开那册无字封面的手稿。
扉页上,一行端正的小楷——
“明理堂,始于兹。”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
今夜,他大概不会睡了。
三个月后,诚信商号的商队从汴梁出发,经汴水、淮水,前往南唐的金陵。
商队管事姓陈,名章,二十六岁,第一批伴读出身,脸上总是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没人知道,他的货箱夹层里,藏着十几封用密语写成的信件。
也没人知道,他此行最重要的一单“生意”,不是茶叶,不是丝绸。
是去金陵城某条深巷里,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与门后的人对上一句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暗语。
“明理堂。”
“始于兹。
那人会请他进门,奉茶,然后压低声音,“殿下可好?”
远在千里之外的汴梁,赵普坐在值房的木案前,提笔写下明理堂成立以来的第一份综合情报汇总。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正凝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窗外,暮色四合。
又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他把密报折起,收入那只专用于递送秦王亲启的木匣。
然后起身,净手,整理衣冠,向秦王的书房走去。
伴读营第三期开营这日,城外那座早已不是军营,却仍被所有人称作“军营”的营地里,迎来了又一批三百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
他们来自燕云十六州、河南、河北、山东、淮北。
尤其是燕云十六州如今已经是大辽契丹人治下,不愿待贼的有识之士纷纷南下投大周。
而大周皇帝郭威嫡子秦王的伴读营自然是首选,于是伴读营便是对燕云十六州形成了虹吸效应。
有农家子,有小商贩家的子弟,有落第多年的老童生,也有刚读完蒙学就被家人送来“碰碰运气”的半大孩子。
孙五站在台上,那只独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都给老子听好了......”
熟悉的开场白,嗓门还是一样能把房顶掀翻。
“进了这个营,你们就不是什么秀才、童生、公子少爷了。”
“是兵。”
“识字兵!”
台下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孙五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别怕。咱们这儿不打人。”
“但跑操、练队列、背条例、算账目,一样不能少。”
“熬过一年,你们就知道,外头那些啥也不懂的混子兵,在你们面前就是个屁。”
这话粗鄙不堪,台下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三年前,第一批伴读入营时,也是被孙五这样骂过来的。
如今,那些人有的已是统领干人的百户,有的是诚信商号分驻各州的掌柜,有的跟随王朴去了江南、西蜀、契丹,还有的被秦王派去了另一个地方………………
大周军队的各个角落。
第一批伴读毕业那年,秦王从一百名从军者中,又做了一次遴选。
不是选最能打的,不是选箭法最准的。
而是选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说话最和气、最擅长和人打交道的。
“你们不是去当将军的。”秦王对他们说,“你们是去当军吏。”
“管粮秣,管军饷,管名册,管功过簿。”
“把每一笔账算清楚,把每一石粮食记明白,把每一个士卒的名字写端正。
“能做到吗?”
那批被选中的年轻人,有人茫然,有人失落,有人觉得秦王大材小用。
但他们还是去了。
赵大当年的队正,如今在侍卫亲军司当差的老上司,塞进去一个。
王朴的远房表兄,在宣武军节度使帐下做书办的亲戚,牵线搭进去三个。
孙五当年并肩挨刀的老兄弟、如今在护圣军中当都头的亡命徒,拍着胸脯揽进去两个。
一个,两个,三个......
三年。
不知不觉,大周一十六个军、上百个指挥、上千个都里,都悄悄多了几个年轻人。
他们穿着和普通士卒一样的衣甲,吃着和普通士卒一样的饭食,却不用每日列阵操练。
他们蹲在库房里盘点粮草,坐在营帐角落默记军功,跟在都头身后帮忙填写那些从前没人愿意填的、繁琐枯燥的功过簿。
没人觉得他们有什么特别。
他们和气,勤快,算账又快又准,从不和人争功。
都头们很喜欢他们......自从有了这些人,上头来点检粮秣军饷时,再不用被那些刁钻的账目问得满头大汗。
将军们也很满意......这些人从不掺和派系争斗,对谁都恭恭敬敬,分到谁的麾下就尽心替谁办事。
甚至连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