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那几个契丹贵族终于明白了,纷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得意。
韩知古也笑了,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得意。
他想起诚信商号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掌柜,想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偶尔闪过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这买卖,真的是契丹在算计中原吗?
还是…………
中原在算计契丹?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想往下想,毕竟这天下又不是他家的。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战马从契丹部落流向诚信商号的马场。
数目不多,一次几十匹,上百匹,混在牛羊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积少成多。
一年下来,就是几千匹。
这些马被分批运往汴梁,分到国防军的骑兵团里。
国防军的骑兵,从无到有,从有到多。
当契丹人终于发现不对劲时,大周已经拥有了一支不逊于契丹铁骑的精锐骑兵。
而那时候,契丹的贵族们还在喝着诚信商号运来的美酒,穿着诚信商号贩来的丝绸,盘算着怎么继续“扶持”那位秦王殿下。
......
上京,诚信商号分号。
掌柜的姓周,名泰,伴读营第四期学员,国防军前监军。
此刻他正站在后院库房里,清点着刚刚运到的一批新货。
江南的丝绸,两百匹。
蜀中的锦缎,一百匹。
汴梁官窑的细瓷,三百套。
西域的葡萄美酒,五十坛。
商号自产的茅台,一百坛。
他拿着账册,一笔笔勾对,脸上是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身后,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低声道,“掌柜的,这批货,按老规矩分?”
周泰没有回头。
“按老规矩。上京留三成,西京、南京、中京和东京各一成,剩下三成......走那条路。”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周安合上账册,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是上京城熙熙攘攘的街市,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回鹘人来来往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清点下一批货。
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正如秦王教导的那样......
做买卖,就要有做买卖的样子。
广顺四年冬,解决了王峻和王殷的郭威终于撑不住了。
其实从入主汴京开始,他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御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这些年的劳累,还有满门被屠的悲伤,郭威早就已经油尽灯枯。
郭威自己倒是看得开,该上朝上朝,该批奏章批奏章,只是精神越来越差,到最后连坐都坐不住了。
这天,郭威把两个儿子召到榻前。
晋王郭荣先进来。
他站在榻前,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皇......”
郭威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你三弟呢?”
“在外面候着。”
“叫他进来。”
郭荣转身,亲自出去把苏宁领进来。
苏宁穿着寻常的深色长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榻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父皇。”
郭威看着苏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这个儿子,是老天爷看他可怜,赐给他的。
那年苏宁才十四岁,瘦得皮包骨头,抱着郭荣哭得喘不上气。
如今五年过去,他已经十八岁,是大周最年轻的秦王,手下有国防军两万精锐,还有一张铺向全天下的商路和情报网。
可他终究太年轻了。
十八岁,放在寻常人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可在这朝堂上,十八岁意味着资历太浅,意味着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们不会服他,意味着那帮骄兵悍将随时可能炸刺。
郭威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信儿......其实,父皇真的很想把位子给你。”
苏宁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父皇不敢。”
郭威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你大哥跟了我二十多年,从十几岁就开始打仗。镇澶州、守邺都,那些老将们跟他并肩杀出来的交情。他在朝中,没人敢炸刺。他在军中,没人敢不服。”
“你不一样。”
“你那些国防军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你那些监军是你自己派的,你那些商号是你自己开的。这些,父皇都知道。可朝堂上那些老臣不知道,那些藩镇节度使不知道,那帮被国防军改编了的老将们心里也不一定服。”
“父皇怕......”
郭威的手颤抖着,握住苏宁的手。
“父皇怕把这江山交给你,你撑不住。”
苏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父亲的手,握得很紧,也没有辩解自己有这个能力。
因为解释根本没用,郭威认为自己不行,自己行也是不行。
榻边的郭荣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威松开苏宁的手,转向郭荣。
“荣儿。”
“儿臣在。”
“过来。”
郭荣上前两步,在榻前跪下。
郭威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儿子跟了他二十多年,从十几岁的少年,长成如今三四十岁的中年。
那些年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一幕幕还在眼前。
可他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
郭威沉默了很久。
“荣儿,朕把这大周江山交给你。”
郭荣浑 一震,猛地抬起头。
郭荣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那惊喜很短暂,一闪而过,却被苏宁看在眼里。
“父皇……………”
“听我说完。”郭威抬手制止他,“你比你三弟年长,比他经的事多,比他根基深。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父皇......”
“可朕也有一件事要你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