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药丸推至欧阳戎面前:“含在舌下,不可咀嚼,待你攀上断脊渊哑藤、看见母虫垂首啜饮时,再用指甲刺破舌尖,让血混着药力冲开封脉——那时,你只有三十六息。”
欧阳戎伸手欲取。
孙老道却突然按住他手腕,力道极大,骨节泛白。
“小子,最后问你一句。”老道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若你吞了母虫,毒发将亡,而金丹又未能及时炼化……你猜,绣娘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会是谁?”
欧阳戎动作一顿。
他抬眸,望向窗外——夜已深,云梦剑泽的雾气正无声漫过窗棂,如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笼罩着整座女君殿。远处某处檐角,一盏孤灯明明灭灭,灯影摇曳,恍惚间,竟似绣娘那夜伏案抄经时,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
他轻轻抽回手,接过封脉引,指尖拂过药丸表面游走的银光,仿佛抚过一段即将消逝的时光。
“孙前辈。”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我死了,便请将我尸身葬在断脊渊外三十里那棵枯槐树下。不必立碑,只需在树根旁埋一坛酒——她爱喝的桂花酿。”
他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如月下初绽的昙花。
“若我活着回来……就请您,替我向绣娘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孙老道下意识追问。
欧阳戎将封脉引纳入口中,舌尖抵住药丸微苦的滋味,目光平静地迎上老道人的眼睛:
“就说——‘你写的字,我还留着。茶水干了,可墨迹还在。’”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木门“吱呀”开启,门外浓雾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吞没了他挺拔的背影。
孙老道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案头那本《青囊残卷》,指尖停在“母虫噬主”那行朱砂批注上,久久未移。
窗外,一声极低的鹤唳掠过雾海,清越孤绝,似悲鸣,又似长歌。
***
断脊渊。
朔日,丑时。
欧阳戎攀在断脊渊北崖绝壁之上,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裂,血混着岩灰糊满指腹。脚下百丈,是吞噬一切光线的墨色深渊,偶有紫雾自缝中升腾,如巨兽缓慢吐纳。
他已在此处潜伏两昼夜。
饿了,嚼几口干硬的辟谷丹;渴了,舔舐岩壁上凝结的寒露;困了,便用匕首在臂上划一道深痕,以痛保持清醒。
此刻,他伏在一块凸出的黑岩之后,屏息凝神。
头顶,一根粗如儿臂的哑藤自崖顶垂落,藤身黝黑,毫无生气,却在每隔七寸处,浮起一道极其细微的震颤——如同沉睡巨兽的脉搏。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
丑时三刻将至。
突然,岩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冰壳碎裂。
紧接着,一滴水珠自上方滴落,砸在欧阳戎肩头,无声无息,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那水珠触肤即化,一股刺骨阴寒顺着衣料钻入皮肉,皮肤表面瞬间凝起一层薄薄白霜。
来了。
他缓缓仰头。
只见哑藤顶端,一团幽紫色的雾气正缓缓聚拢,雾中,一只蚕虫缓缓浮现。
通体紫黑,比寻常蚕大出三倍,尾部七点斑纹如凝固的血珠,首部一对复眼幽光流转,竟似两粒微缩的星辰。它缓缓蠕动,沿着哑藤向下爬行,每行一寸,藤身震颤便加剧一分,仿佛整条藤蔓都是它延伸的神经。
欧阳戎喉结滚动,舌尖抵住封脉引,耐心等待。
母虫爬至哑藤中段,停住。
它微微昂首,复眼朝下,望向崖壁一道狭窄石缝——缝中,隐约可见一抹墨色水光。
丑时三刻,到。
母虫身体猛然绷直,七点斑纹同时亮起妖异紫光,随即,它如离弦之箭,射向石缝!
就在它离泉眼尚有三尺之距时——
欧阳戎动了。
他自岩后暴起,身形如鹰隼扑击,右手抽出腰间短刃,左手并指如剑,疾点自己胸前七处大穴!封脉引药力轰然爆发,血液骤停,心跳归寂,连呼吸都凝滞于喉头。
他整个人,瞬间变成一具“死物”。
母虫飞至泉眼上方,垂首,口器探出,轻轻触向墨泉水面。
就在它口器即将沾水的刹那——
欧阳戎如鬼魅般欺近,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扣住母虫尾部第七斑纹!
母虫身躯剧震,紫光暴涨,一股灼热腥风扑面而来!
欧阳戎咬破舌尖,血混着药力冲开封脉,右手短刃寒光一闪,狠狠刺入母虫颈部一道细微褶皱——正是孙老道所言“精元外泄之隙”!
母虫发出一声无声尖啸,整个身躯剧烈抽搐,七点斑纹疯狂明灭,紫雾如沸,尽数倒灌入欧阳戎口中!
剧痛,瞬间炸开。
不是火烧,不是刀剐,而是千万根烧红的银针,从喉咙直捅入肺腑,再扎进每一寸骨髓深处!眼前世界霎时化作一片血红,耳中轰鸣如万雷齐炸,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骨骼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噼啪”脆响。
但他死死扣住母虫,不肯松手。
三十六息。
第一息,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点点金芒。
第二息,他视野开始模糊,却仍死死盯着母虫复眼中那两粒微缩星辰——星辰之中,倒映着他自己扭曲的面孔。
第三息,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肋骨束缚,跃出体外。
第四息……第五息……
剧痛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可就在这濒临崩溃的极限处,他袖中青铜卷轴忽然传来一阵温润暖意,如春水浸润焦土,缓缓抚平沸腾的血脉。
是卷轴里的金丹在呼应。
第六息,他强行撑开眼皮,右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枚龙虎山乌木耳钉,用尽最后力气,将钉尖刺入自己左掌心!
鲜血涌出,瞬间染红耳钉。
耳钉上那点朱砂,骤然亮起!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自钉尖射出,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欧阳戎神魂一震——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意识深处炸开:断脊渊底,一道墨泉奔涌,泉眼深处,竟盘踞着一尊半人半蚕的古老石像,石像双目空洞,却隐隐指向东南方向;石像基座刻着四个古篆——“金蝉脱壳”。
第七息。
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血雾中,竟有细碎金屑悬浮不散。
第八息,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可那青铜卷轴的暖意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