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着头,小爪子端着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粒浸在深水里的玻璃珠,沉静,锐利,洞悉一切。
“嘿,绿皮,”火箭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目光却牢牢锁住她指节上未擦净的血迹,“听说你家那位‘亲爱的妹妹’,又给你发了张免费单程票?目的地听起来不太友好,满地都是会咬人的磁暴粒子。”
卡魔拉脚步没停,声音平静无波:“我需要‘米兰号’最高航行权限,以及——”她顿了一下,视线扫过火箭身后紧闭的医疗舱门,“格鲁特的种子样本。全部。”
火箭没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啜了一口咖啡,热气氤氲了他半边脸。几秒钟的寂静,只有飞船深处循环系统低沉的“嘶嘶”声。然后,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属于掠食者的笑容:“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他妈的会去!那疯丫头把你的心挖出来当弹珠玩,你居然还给她擦鞋底?啧啧……”他摇摇头,把空杯子随手塞进旁边墙壁的回收口,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权限码给你了,在主控台第三层加密目录,‘潘多拉盒子’文件夹里。密码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意味深长,“‘Zehoberei’,拼写正确,大小写敏感。”
卡魔拉的脚步终于顿住。她侧过脸,第一次真正看向火箭的眼睛。那里没有嘲弄,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像两柄磨得雪亮的手术刀,剖开所有伪装。
“还有,”火箭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格鲁特说,种子不给你。他说……”他模仿着格鲁特那种缓慢、浑厚、带着木头摩擦质感的嗓音,一字一顿,“‘卡魔拉……需要……活着回来……种树。’ 所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火箭从怀里的战术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温润的深褐色椭圆形物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如同树皮般的天然纹路,正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翠绿色的荧光,如同心跳般,规律地明灭着。“老树人说,这是他最后一批‘晨露’种子,能吸收并转化高能辐射,形成临时生物护盾。够撑……”火箭眯起眼,估算了一下,“大概三分钟。不多,但够你干件傻事,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染血的指节,“……把某个蠢货从鬼门关上拽回来。”
卡魔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种子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仿佛一缕失散已久的、来自故土的微风。她紧紧攥住它,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那点微弱的绿光,透过她指缝,幽幽地亮着。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火箭耸耸肩,又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叼在嘴里,没点:“省省力气,留着对那个金属脑袋喊话用。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叼着雪茄含糊地说,“刚才‘米兰号’的被动扫描阵列,截获了一段加密信号碎片,来源不明,强度很弱,但编码特征……”他咂咂嘴,吐出一个单词,“……和灭霸旗舰‘圣所号’的旧式干扰信标,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有趣,不是吗?”
卡魔拉攥着种子的手指,骤然收紧。那点微弱的绿光,在她骤然绷紧的指缝间,顽强地闪烁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主控室。合金走廊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火箭浣熊独自留在光影交界处。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琥珀色的眼珠里,最后一点戏谑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他缓缓抬起爪子,按在通讯器上,按下了一个加密频道的呼叫键,声音低沉下去:“火箭呼叫彼得·奎尔。听着,你那身花里胡哨的紧身衣最好现在就穿上。我们有个……非常紧急的、关于家庭作业的麻烦,需要你立刻放下你正在调情的外星女招待,回到船上。带上你所有的……嗯,‘备用计划’。”
卡魔拉冲进主控室。巨大的弧形舷窗外,星海依旧浩瀚、冰冷、亘古不变。她扑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划出残影,强行接入最高权限。淡蓝色的航线光路在星图上稳定延伸,指向那片死亡阴影。她调出“米兰号”的状态面板,引擎功率提升至92%,护盾能量核心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她打开了一个被多重加密锁死的个人终端文件夹。封面是一张模糊的、像素化的旧照片:两个穿着不合身灰色工装的小女孩,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背景是扭曲断裂的金属塔架。一个女孩头发是罕见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紧紧抿着嘴,眼神警惕如受惊的小兽;另一个女孩则有着浓密的墨绿色卷发,正努力踮着脚,试图把一颗蔫掉的、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的野果,塞进银发女孩的手里。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的小字:“Zehoberei,最后的春天。”
卡魔拉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星光无声流淌,像一条通往永恒的、冰冷的河。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金属、臭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遥远故乡的、早已消散殆尽的泥土腥气。然后,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轻轻拂过屏幕上那两张稚嫩而倔强的脸。
“等着我,星云。”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比引擎的咆哮更坚定,比星光更执着,比宇宙本身更古老。
舷窗外,星辰流转,无声见证。倒计时在主控台角落,猩红地跳动:【72:15:22.17】。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过往与未来之间,那条名为“姐妹”的、伤痕累累的纤细丝线。而卡魔拉,正驾驶着这艘小小的飞船,义无反顾,一头扎进那片由仇恨、鲜血与未曾熄灭的微光共同织就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