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禅开口,声音平缓,“从第一层,到第三层。这条路,是由外向内。练的是肌肉、筋膜、骨骼、脏腑、骨髓,这是一个单向的过程。你不断地给肉身施加压力,用药物...
风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歇,而是整座长白山主峰的呼吸,在秦庚单立于天池冰面边缘的刹那,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意志强行按住。
雪不再落。
连那十级狂风也凝滞在半空,如冻住的灰白绸缎,悬在火山岩嶙峋的棱角之间。风里的冰晶静止不动,折射出细碎而诡异的光,映在秦庚单青色道袍的袖口上,像一簇簇将熄未熄的幽火。
他没回头。
但身后黄马褂武官跪地时膝甲撞在玄武岩上的闷响,已在他耳中分解成十七种频率——其中一种,微弱得如同垂死者喉间最后一缕气流,却恰好与天池冰层之下朱砂阵纹的搏动同频。
秦庚单的瞳孔深处,有光在游动。
不是凡人眼中的虹膜反光,而是两道极细、极冷、蜿蜒如龙须的暗金丝线,自瞳仁中心缓缓旋开,一圈圈扩散,又一圈圈收束。每一道旋纹亮起,冰面上朱砂阵纹的红光便随之明灭一次,仿佛他在用眼波为整座天地大阵校准心跳。
“两百人?”秦庚单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抬高半分,却让跪地的武官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是气血被无形压力碾压至极限的征兆。他额头抵着冻硬的岩石,不敢抬头,更不敢答话。
秦庚单也没等他答。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天池冰面正中央。
指尖未触冰,三寸之外,空气骤然扭曲。冰层上那幅覆盖整湖的朱砂阵纹,倏然亮起一道笔直的赤线,自秦庚单指尖延伸而出,横贯三百六十丈,直刺湖心最厚处——那里,冰层下隐约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漩涡状印记,像一只闭合的竖瞳。
“牛位,已归。”
话音未落,冰面轰然炸裂!
不是崩飞,而是无声消融。
以那枚黑瞳为中心,直径三丈内的坚冰,连同其下百尺深的湖水,瞬间气化,蒸腾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雾。雾中没有热浪,只有绝对的真空与死寂。雾气升腾至三尺高,骤然坍缩,凝成一头半虚半实的玄色巨牛虚影。牛首低垂,双角如断戟,四蹄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次踏落,冰面便无声龟裂出蛛网般的金纹。
牛影睁目。
瞳中无光,只有一片翻涌的、不断自我吞噬的混沌。
秦庚单收回手指。
牛影仰首,发出一声不带任何声波震动的嘶鸣——所有听见这声音的人,无论远近,左耳耳膜同时渗出一滴血珠,温热,鲜红,落在雪地上竟不融化,反而凝成一颗赤色琉璃珠,内里封存着半息前自己心跳的影像。
“蛇位,已归。”
秦庚单左手忽抬,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天池西岸,积雪突然如沸水般翻滚。
雪下钻出一条蛇——不,那不是活物。是九十九具东瀛忍者的残躯,被某种力量强行拼接、拉伸、扭转,筋骨错位,皮肉反卷,头颅倒置,七窍中喷涌着尚未冷却的蓝紫色毒血。它们彼此咬住对方的脖颈或腰腹,首尾相衔,盘绕成环,最终在雪地上垒成一座三丈高的血肉蛇塔。塔顶,一具尚存完好的忍者尸体昂首向天,双目圆睁,瞳孔已被剜去,空洞的眼窝里,静静悬浮着两枚泛着幽光的白色蛇胆。
蛇塔剧烈震颤。
九十九具尸体的皮肉同时皲裂,血雾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勾勒出一条长达百丈的灰白蛇影。蛇影盘踞于天池上空,蛇信轻吐,每一次吞吐,都从下方幸存者身上抽走一丝生机——不是精血,不是魂魄,而是他们踏入长白山以来,所杀的第一人临死前那半息恐惧。
恐惧凝成实质,化作灰白鳞片,一片片覆上蛇影之躯。
秦庚单垂眸,看着自己掌心。
一滴血,从他左手食指尖渗出。
血珠极小,却重逾千钧,悬在指尖三寸,既不下坠,也不蒸发。它微微搏动,节奏与天池冰层下的黑瞳完全一致。
就在此时——
“砰!”
远处雪坡上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影,从百丈高的陡坡上翻滚而下,脊背砸在岩石上,硬生生撞断三根肋骨。他拖着一条几乎齐根断裂的右腿,左手死死抠进冻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浆甩在脸上。他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痴狂的执拗,左眼瞳孔已溃散,右眼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天池方向。
是胡家三房的少主,胡砚。
他背后,斜插着一把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黄纸符,纸角焦黑,显是刚从某处火场里抢出。他左手腕上,系着一条拇指粗的银链,链子另一端,深深勒进他自己的右小腿肌肉里——那不是装饰,而是活祭锁。胡家秘法,以己身为饵,引动山魈暴动,只为替他清出一条登顶路。
他爬到了离天池冰缘三十步的地方,再也无力前进。
秦庚单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
胡砚忽然笑了。他张开嘴,一口咬住自己左臂小臂,狠狠撕下一块血肉,嚼都不嚼,囫囵吞下。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他右眼瞳孔骤然收缩,变成一条竖线,皮肤下浮现出淡金色的细密纹路,如同活过来的符咒。
“我……胡砚……献命!”他嘶吼,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话音未落,他整条右腿自膝盖以下,轰然爆开!
不是血肉横飞,而是炸成一团浓郁至极的金红色雾气。雾气升腾,迅速聚拢,凝成一头三丈高的赤色巨狼虚影——狼首高昂,额生独角,獠牙外翻,爪下踩着燃烧的火焰。这是胡家供奉千年的“赤炎狼灵”,并非请神,而是以自身血脉为薪柴,强行点燃祖灵残念!
狼灵仰天长啸,脚踏烈焰,朝着天池冰面奔来。
一步,冰面灼烧出焦黑蹄印;两步,蹄印燃起金红火苗;三步,火苗窜起三丈高,化作一条火线,直扑湖心黑瞳!
秦庚单依旧未动。
直到狼灵距离冰缘只剩十步。
他才轻轻抬起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靴底未落雪。
整座天池,连同其下万丈地脉,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定”。
时间被截断了一瞬。
狼灵奔袭的轨迹、跳跃的姿态、口中喷吐的烈焰、甚至胡砚脸上因狂喜而抽搐的肌肉……全部凝固。连那团裹挟着祖灵残念的金红雾气,也僵在半空,像一幅被钉在琥珀里的画。
秦庚单的右脚,终于落下。
“嗒。”
轻如落叶。
可就在这一声响起的同时——
胡砚的左眼,毫无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