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碎冰凌空飞起,在秦庚头顶盘旋一圈,竟自发熔融、重组,化作三十七枚剔透冰符,每一枚上都浮现出一个微缩的人形剪影,或腾挪,或振翅,或怒吼,姿态各异,却皆栩栩如生。
“这是他们残留的命格印记。”龙虚影道,“申、酉、寅,三人已死于半途。命格未散,余韵犹存。按大阵规矩,阵眼缺位,需以‘替命符’补之——取死者精血、骨粉、贴身旧衣灰烬,混以朱砂雄黄,在子夜画符,可借其形,承其势。”
他盯着秦庚:“你既懂命格是打出来的……要不要试试,把这三十七个死人的命,也打进去?”
秦庚没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
丹田内,青绿漩涡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动他全身肌肉纤维的细微震颤。他能感觉到,那三十七枚冰符中蕴含的残魄气息,正与他体内双阵眼产生微妙共鸣——不是臣服,是试探,是饥饿。
像饿狼闻到了同类的血腥。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金芒一闪而逝。
“汪仙爷。”秦庚忽然问,“这大阵,真能重聚龙脉?”
龙虚影颔首:“若十二阵眼齐备,地脉回流,龙气升腾,长白山将重现太古气象。百年之内,妖魔不得近山三百里。”
“那……”秦庚声音陡然转冷,“如果阵眼全齐,龙脉却不愿回来呢?”
龙虚影眸光一凝。
秦庚抬起右手,食指缓缓划过镇岳刀鞘。
“您知道津门死人沟底下,埋着多少具铜甲尸?”
“您知道关里七仙每年往长白山送多少童男童女的生魂?”
“您更知道……”他指尖一顿,刀鞘上某道暗紫色纹路突然泛起微光,“为什么这把刀,叫‘镇岳’?”
龙虚影终于动容。
他身形未动,可整座天池冰面,却无声裂开十二道笔直缝隙,每一道缝隙深处,都映出一幅血色幻象——
津门海河畔,七艘画舫同时倾覆,数百具浮尸手挽手沉入淤泥,胸口皆烙着青色“岳”字;
关外雪原,七座白骨高塔直插云霄,塔顶悬挂的,是七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心口同样烙着“岳”字;
长白山巅,一座青铜巨鼎倒扣于火山口,鼎腹内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有一道猩红指印,指印尽头,皆指向此刻秦庚所立之地。
“镇岳。”秦庚轻声道,“不是镇山之岳。”
“是镇‘岳’之岳。”
“岳者,山神也,地祇也,龙脉之主也。”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您以为,您在请龙脉回家?”
“错了。”
“您是在请客。”
“请一位,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千年的房东。”
风,彻底停了。
冰原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消失了。
龙虚影脸上最后一丝淡漠,如琉璃般寸寸龟裂。
他死死盯着秦庚,金瞳深处,第一次翻涌起惊涛骇浪——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底牌的、冰冷的震骇。
因为秦庚说对了。
那青铜鼎,那白骨塔,那海河尸阵……全是真的。
那是上一代“镇岳”传人,用命布下的反向大阵。不是镇压龙脉,是囚禁龙脉。不是驱邪,是养蛊。将长白山龙气一分为十二,封入十二具活体容器,再以血饲之,使其堕为“岳鬼”,永世不得超生。
而秦庚手中这把刀……
刀鞘内侧,一行小字正随他心跳明灭:
【岳尽则龙生,岳枯则龙死,岳逆则龙噬。】
龙虚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秦庚为何能同时承载双阵眼。
不是命硬。
是命……本就是龙脉的一部分。
是那被囚三千年的“岳”,亲手选中的新躯壳。
天池冰面,开始渗血。
不是从裂缝里,是从冰层内部——暗红色的液体如活物般蠕动,汇聚,最终在秦庚脚边,凝成一道清晰无比的血色指印。
指印形状,与青铜鼎内壁上,那七千三百二十八个名字旁的猩红印记,完全一致。
秦庚低头看着那枚血印。
他没抬脚。
只是轻轻跺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血印应声炸开,化作漫天细密血雾,被他张口一吸,尽数纳入肺腑。
刹那间,他皮肤表面,无数细密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纵横交错,竟隐隐构成一副古老山川图腾——正是《镇魔宝图》消失前最后显现的长白山脉微缩地形!
龙虚影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一道同样的暗金纹路,正透过玄色锦袍,幽幽发光。
两道纹路遥相呼应,如琴瑟和鸣。
整个天池,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共鸣。
冰层之下,火山口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浑厚、仿佛穿越了三千载时光的龙吟。
低沉,威严,带着无尽疲惫,却又蕴藏着足以撕裂天地的暴怒。
秦庚抬起头,迎着龙虚影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现在,您还觉得……”
“这局,是您设的么?”
风雪,在这一刻,真正地,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