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哥病逝，虎符随葬，怎会在此？

    “李尽忠掘了李窟哥陵寝。”房俊语气平淡，“他想借先祖威望号令各部，却不知这虎符离土三日，金线铭文便褪作灰白——”他指尖拈起一枚虎符，迎着烛光转动，“瞧见没？只有真正见过天可汗亲笔朱批的人，才识得这金线里掺的是西域赤金粉，遇光即显。”

    周道务脑中轰然炸响。他当然识得！当年他押解高句丽俘虏途经昭陵，曾奉命查验陪葬虎符真伪，亲眼见过太宗朱批旁那抹流转的赤金微光！可李尽忠掘陵之事绝密，连营州刺史都不知情，房俊如何得知？除非……除非有人早将李尽忠每夜在陵寝地宫焚烧契丹萨满祭文的灰烬，悄悄混入都督府炭盆！

    “你只需做一件事。”房俊将虎符推至案前，“明日午时，带着这三枚虎符去饶州北门。李谨行会在那里等你——他麾下水师已化整为零，扮作契丹商队混入城中。你持虎符召城门校尉开门，而后……”他目光沉静如古井，“让开道路。”

    周道务盯着虎符上狰狞的饕餮纹，忽然想起临川公主昨夜梳妆时，用银簪挑开鬓角碎发的动作。那支簪子尖端淬着一点幽蓝，是西域毒药“牵机引”的色泽。她若真赴约，房俊敢不敢接？他不敢想。他只知道此刻自己握着的不是虎符，是悬在脖颈上的绞索，而绳结另一端，正系在临川公主纤细的指尖。

    窗外风声忽止。一片枯槐叶黏在窗纸上，叶脉清晰如血管搏动。房俊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茶烟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清瘦的侧脸。周道务望着那缕青烟，恍惚看见长安太极宫承天门上飘荡的杏黄旗——旗面绣着十二章纹，其中日、月、星辰三章，正对应着此刻柳州城外三处隐秘烽燧：潢水东岸的狼烟台，土水南岸的鹤鸣墩，饶州北门的玄武阙。原来所谓天罗地网，并非刀兵相向，而是将人心、地势、时节，尽数织入一张无声无息的大网。他慢慢合上乌木匣，匣盖扣合的轻响，宛如丧钟初鸣。

    “我……”他听见自己说，“明日午时，必至。”

    房俊点头，将最后一口茶饮尽。茶汤清冽，映着他眼底一丝极淡的悲悯——像看见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挣扎越烈，丝线收得越紧。他没告诉周道务，那三枚虎符中，只有一枚是真的。另外两枚，内里中空，填着火药与硫磺。若周道务真生异心，持假符叩城门时，一声闷响便足以焚尽北门千斤铜钉。而真正的虎符，此刻正躺在李谨行枕下，与一封盖着“天可汗印”的空白敕令同眠。那敕令上墨迹未干的朱砂，是房俊今晨亲自研磨的——用的是临川公主昨日赠予的凤髓墨，墨锭侧面，还刻着个小小的“徐”字银痕。

    秋风卷着最后一片枯叶掠过窗棂，啪地一声，粘在房俊案头未写完的奏疏上。墨迹淋漓的“臣房俊叩首”四字旁，赫然停着一只黑翅白腹的秋蝉，薄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仿佛临川公主那支银簪淬过的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