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
房俊缓缓解下腰间鱼袋,那枚紫铜铸就的“检校右骁卫将军”鱼符在掌中沉甸甸的,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他盯着鱼符上“右骁卫”三个阴刻小篆,忽然问:“媚娘,若我此刻辞去一切官职,散尽家财,只留华亭镇这一方水土,埋首耕读,教化乡里,你可愿随我?”
武媚娘怔住。
随即,她竟真的认真思忖起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鱼符边缘,半晌,才抬起眼,眼底映着江天雪色,澄澈而坚定:“妾身愿随郎君赴汤蹈火,亦愿随郎君煮茶扫雪。可郎君当真舍得?舍得那未垦的辽东黑土,舍得那未通的西域商路,舍得那还在松漠啃雪嚼草的戍卒,舍得那等着盐米下锅的千家万户?”
房俊喉结微动,终是将鱼符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
“舍不得。”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坠地,“所以我才更要回去。”
“回长安。”
“回那个连冻死个苦力都要层层瞒报、连一笔钱帛进出都要粉饰成‘宫中采办’的长安。”
“回那个以为只要扳倒一个太子,就能让天下太平的长安。”
武媚娘忽然伸手,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挽至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柔:“那妾身便替郎君备好三件事。”
“第一,已命华亭镇船坞连夜赶制一艘‘云舟’——不载货,不挂旗,只设密舱六间,每舱可藏甲士二十人。舵手、水手皆由商号家将充任,不入官籍,不隶水师。”
“第二,‘东大唐商号’在长安各坊市布下的三百七十二处铺面,自明日起,将陆续售出一批‘惠民券’——凭券可兑粗盐、陈米、旧棉,售价三文一券,限量十万张。钱不入商号账房,尽数存入太府寺‘义仓专账’,由少府监遣员监兑。”
“第三……”她眸光微闪,压低嗓音,“沈婕妤宫中,已有三人在我手。其中一人,是她贴身侍女阿沅,十年前由掖庭放出,实为先帝时安插的‘静水流深’之人——当年文德皇后临终前,亲手将一枚玉珏嵌入阿沅腕骨之中,玉珏裂痕,即为密令启动之信。”
房俊瞳孔骤缩:“文德皇后?”
“嗯。”武媚娘点头,指尖在虚空划出一道细线,“玉珏纹路,与昭陵玄武门地宫穹顶星图完全一致。阿沅若死,玉珏自裂;玉珏裂,则昭陵守陵校尉中,必有一人持剑出陵,直赴长安。”
房俊呼吸一滞:“这人是谁?”
“不知道。”武媚娘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温度,“但我知道,他若现身,必是在太极宫血流成河之后。”
江风骤烈,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郎君,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架在脖子上的横刀,而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我们不必拔刀,只需让所有人都看见——那把铡刀,正悬在谁的头上。”
房俊凝视她良久,忽然抬手,将她鬓边一支累丝嵌宝步摇轻轻取下,收入袖中。
“这支步摇,我收了。”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从此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妾身’‘郎君’之称。”
武媚娘眸光一颤,随即舒展如春水初漾:“那……该唤什么?”
房俊望向船首劈开的雪浪,一字一句道:“——并肩。”
船行愈疾,江面渐阔。远处天际,一线微光刺破云层,如金线垂落,映得满江碎玉浮动。初阳虽弱,却已悄然融雪。
船舱内,侍女悄然放下帘幕,隔绝风雪。案上茶盏尚温,两枚青玉棋子静静卧在楸木棋枰之上——一黑一白,边界分明,却未落定。
而前方,长安已在千里之外,亦在咫尺之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