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临终前告诉我,”长眉声音低沉下去,“那条蛟,早在地裂前三日,就已经醒了。”
小乘法王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忽然明白了。
为何白莲教能精准避开所有巡逻卫队,直插地宫核心;
为何浑天仪主阵崩毁时,偏偏只有张怀远所在方位毫发无损;
为何当年参与搜救的三百二十名将士,回来后尽数失语,半月后暴毙于床榻,死状如被抽干精魄……
因为根本没人能活着靠近那里。
那里已经不是人间。
而是夔蛟苏醒后的——龙潭。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小乘法王声音发颤。
长眉终于侧过脸,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因为张怀远死前,把我召进地宫密室。他割开自己手腕,让我饮下三碗热血。他说,喝下这血的人,从此便是张氏守陵人,亦是浑天仪新主。他还说……”
他停顿良久,喉结微微滚动:“他还说,真正害死他的,不是蛟,也不是白莲教。”
“是坐在丹陛之上,等着看天命更迭的那个人。”
小乘法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是皇帝。
是国师。
那位号称能通阴阳、断吉凶、炼长生丹的国师大人。
那位每逢朔望必赴邙山地宫,以朱砂笔在浑天仪青铜基座上描摹星图的国师大人。
那位……三年前突然宣布闭关,再未踏出丹房半步的国师大人。
“所以你放任梁王逃往荆州?”小乘法王嘶声道,“就是为了引出国师?”
“不。”长眉摇头,眼中寒光一闪,“我是为了把他逼回邙山。”
他忽然抬手,指向自己心口位置:“浑天仪断脉未续,张氏血脉未全,我撑不了太久。但只要国师敢回地宫,只要他站在那座基座前……”
他掌心猛然亮起一点赤光,如心跳般明灭三次。
“……我就能借他身上残留的浑天仪气机,逆推当年地裂真相。”
江风再度卷起,吹得两人衣袍狂舞。小乘法王盯着那点赤光,忽然想起一事,声音陡然拔高:“等等!若你真能逆推天机,为何不直接查国师?为何要等他回邙山?”
长眉沉默片刻,缓缓卷起左袖。
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金纹,形如蝌蚪,蜿蜒爬行至肘弯处,末端正微微搏动,似有活物潜伏其中。
“这是张怀远给我的‘溯命蛊’。”他声音低沉,“它只能追踪与浑天仪同源的气息。而国师身上,早已没有这种气息了。”
“三年前他闭关那日,”长眉目光如刃,“就把最后一丝浑天气机,炼进了那颗长生丹里。”
小乘法王如坠冰窟。
他明白了。
国师不是在闭关。
是在等。
等皇帝服下那颗丹药,等龙气与丹药中的浑天气机彻底交融,等整个洛阳城,变成一座活的——浑天仪。
到那时,真正的天命更迭,才会开始。
而长眉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抢在国师完成最终炼化之前,把皇帝——从丹房里拖出来。
“你疯了!”小乘法王失声,“那是皇宫!是三千禁军日夜巡守的太极宫!你凭什么闯进去?!”
长眉没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江面虚空一握。
刹那间,整条长江水位骤降三尺。
下游十里,所有渔船桅杆同时断裂;上游百里,三座石桥桥墩无声龟裂;就连远处荆州城头悬挂的万盏孔明灯,也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唯余最中央一盏,灯焰暴涨数丈,火光中隐约映出两个古篆:
“梁祝”。
小乘法王踉跄后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认得这个术。
《太初历·禁术篇》末页记载:张氏先祖曾以此术改写江汉水脉,令八百里云梦泽一夜干涸,只为筑起一座祭坛。此术名为——
“燃世”。
以自身寿元为薪,以王朝气运为火,点燃世间一切有形之物,只为照亮一瞬天机。
长眉已在燃烧。
不是他的血,不是他的骨,而是他作为“人”的全部存在。
小乘法王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抬头看向长眉双眼——那里瞳孔深处,竟倒映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左眼是洛阳太极宫丹房,朱砂绘就的星图正在墙上缓缓旋转,国师盘坐蒲团,面前丹炉青烟袅袅,炉盖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猩红光芒;
右眼却是邙山地宫废墟,断壁残垣间,一具焦黑尸骸半埋于瓦砾之中,尸骸胸口,赫然插着一柄断剑,剑柄上刻着三个小字:
“于公造”。
小乘法王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住。
他终于懂了。
长眉不是要杀国师。
也不是要救皇帝。
他要的,是从历史的夹缝里,把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名字——于公,重新刻回天命碑上。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长眉收回手,江面水位恢复如常。他望着自己掌心那滴早已消失的血,忽然轻轻一笑:“我?”
“我只是个……还债的人。”
风过断崖,卷起他破碎的僧衣下摆,露出腰间一块暗红色木牌——那是白莲教护法尊者的身份凭证,背面却用极细金线,绣着一个已被磨蚀大半的“张”字。
远处江面,于公伫立的礁石上,忽有火光亮起。
不是渔火。
是三支粗如儿臂的白烛,插在礁石裂缝之中,烛火纯青,纹丝不动。
小乘法王瞳孔骤缩。
那是儒家守陵人的祭礼。
于公在祭谁?
长眉却已转身,走向断崖另一侧。
那里,一叶孤舟静静泊在浅滩,船头站着个青衣少年,手持竹篙,见他走近,低头躬身,声音清越:“先生,船已备好。”
长眉踏上船板,脚步未停:“去洛阳。”
少年竹篙一点,小舟滑入江心,顺流而下。
小乘法王怔怔望着那叶扁舟渐行渐远,直至融入江雾,才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一颗散落的念珠。珠子入手微温,内里竟有血丝缓缓流转,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御史中丞那日朝堂上说的话。
“陛下息怒。臣只是以为,皇陵之事已成定局,此时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