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每日辰时到巳时,你来此读书写字。”唐震拿起狼毫,在砚中饱蘸浓墨,笔尖悬停于宣纸之上,墨珠欲坠未坠,“我不教你修行功法,不授你御敌之术。我只教你认字,写字,读史,明理。你可愿意?”
林小满望着那悬停的墨笔,望着案上素纸,望着眼前这个明明强大到能轻易折断黑蛇帮头目手臂、却此刻只愿教他认字的男人,重重一点头:“愿意!”
“好。”唐震落笔。
墨迹如剑,在纸上划开第一道横——“一”。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墨色浓黑如漆,却又在边缘晕开极淡、极柔的一抹青痕,仿佛一道微光,悄然撕裂了混沌。
林小满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道墨痕在纸上延展、定型。他忽然觉得,这“一”字,比昨日周虎那条扭曲的手臂更令人心悸,比满树红果更灼灼刺目。它不声不响,却像一把钥匙,正缓缓插入他心中那把锈蚀已久的锁孔。
“‘一’者,始也,元也,道之本也。”唐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少年耳畔,“万物生于一,亦归于一。你欲挺直脊梁,不为人折,便先要明白,你这副脊梁,究竟由何而生,为何而立。”
他搁下笔,目光如古井深水,映着少年骤然明亮起来的眼睛:“小满,记住,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拳脚之间,亦不在灵石法宝之内。它在你的骨缝里,在你的血脉中,在你每一次提笔时手腕的稳定,在你每一次开口时言语的分量,在你每一次面对不公时,胸中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少年站在案旁,肩膀微微起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第一次真正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惊惶的鼓点,而是一种沉潜的、带着韧性的搏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撞击着耳膜。
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异样的嘈杂。不是邻里闲谈,不是孩童嬉闹,而是一种低沉压抑、混杂着金属刮擦与粗重喘息的声响,由远及近,正朝着小院方向而来。
唐震眉头微蹙,侧耳倾听。那声音……不对劲。太沉,太滞,像是有什么沉重而污秽的东西,正拖着残破的躯体,在青石板上艰难爬行。
他缓步踱出院门,林小满紧随其后,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衣襟。
巷口,一个身影正缓缓挪来。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焦黑、溃烂、翻卷,裸露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穿刺又撕扯过。她赤着双脚,脚底早已磨穿,露出森森白骨,每挪动一步,都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粘稠、暗红、散发着浓烈腐臭的血痕。她脖颈歪斜,眼窝深陷,仅存的一只左眼浑浊不堪,瞳孔扩散,却死死盯着小院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像在呼唤,又像在诅咒。
她腰间,竟还挂着一枚残破的青铜铃铛,随着她扭曲的蠕动,发出“叮…叮…”的、微弱却令人牙酸的颤音。
巷子里瞬间死寂。扫地的妇人僵在原地,竹帚脱手落地;隔壁人家的窗扇“啪”地一声关紧;连几只在墙头晒太阳的懒猫,也倏然炸毛,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飞速蹿上屋顶。
林小满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唐震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后。
那女人终于挪到了小院门口,她枯槁的手指猛地抠住门框,指甲崩裂,碎屑混着黑血簌簌落下。她那只浑浊的左眼,死死盯住唐震,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张,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红……果……树……守……护……者……不……在……了……”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抽去所有骨头,轰然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那枚残破的青铜铃铛,终于彻底碎裂,化作几片黯淡的铜渣,散落在青石板上。
死寂。
唯有那具残破躯体下,暗红的血,仍在缓缓蔓延,像一条绝望的、通往地狱的溪流。
唐震静静看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并非震惊,亦非悲悯,而是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杀机。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隔空虚按在那女人眉心。指尖下方,一缕极淡、极细的黑色雾气,正如同活物般,挣扎着试图钻入地面缝隙。
唐震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凝。
“嗤——”
一声轻响,那缕黑雾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薄冰,瞬间蒸发殆尽,不留丝毫痕迹。
他直起身,对身后早已吓呆的林小满道:“去,把院中那口古井的井绳拿来。”
少年如梦初醒,跌跌撞撞跑进院子,很快取来一根磨损严重的粗麻井绳。
唐震接过,弯腰,将绳索一端,稳稳系在那女人尚算完好的脚踝上。动作沉稳,不带丝毫犹豫。
“先生?”林小满声音发颤。
“这口井,”唐震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落在那口幽深古井上,仿佛穿透了水面,望向井底无穷无尽的黑暗,“它镇的,从来就不是水。”
他抓住井绳另一端,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随后,毫不犹豫地,将那具尚带余温的残破躯体,缓缓拖向井口。
井口阴风骤起,呜呜作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井底同时发出凄厉哀嚎。那风扑在唐震脸上,带着刺骨寒意与浓重腐朽,却未能令他睫毛颤动分毫。
绳索摩擦着井沿粗糙的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毒蛇在砂纸上缓缓游过。
就在那女人的身体即将滑入井口的刹那,她那只一直垂着的、溃烂的手,忽然猛地抬起,五指成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抓向唐震握着绳索的手腕!
指甲乌黑,尖锐如钩,上面还残留着暗绿色的、仿佛剧毒般的粘液!
林小满失声惊呼!
唐震眼神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握着绳索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另一只空着的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捏住了那五根疯狂抓挠的乌黑指甲根部。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
只听“咔嚓…咔嚓…咔嚓…”三声细微而清脆的骨裂之音。
那五根乌黑指甲,连同其下三节指骨,齐刷刷断裂、脱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如同五粒腐朽的豆子。
女人喉咙里“嗬”的一声戛然而止,那只浑浊的左眼,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源于本能的恐惧。
唐震松开手指,看也不看那五截断指,手腕一沉,绳索猛地一拽。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随即被井口骤然爆发的、仿佛万鬼哭嚎的凄厉尖啸彻底吞没。那声音尖锐、混乱、充满无法理解的怨毒,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息,便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