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不奏?始皇帝陛下,见我等既通上古之训,又解当下之需,其心中疑虑,能不松动三分?”
满室无声,唯闻窗外鸟鸣婉转,风拂竹叶沙沙如雨。
良久,那位白须老儒长叹一声,竟是起身,对着伏念与颜路深深一揖:“昔者以为掌门师兄持重过甚,今日方知,持重非迟滞,乃是蓄势。师弟所谋,非为侥幸一搏,实为十年栽树,百年培根。我等日夜焦思之局,竟在一卷梵字、几页音谱中,悄然松动……惭愧,惭愧啊。”
伏念伸手虚扶:“师弟不必如此。儒家之难,在于无人信;而信之所立,从来不在宏论滔滔,而在小事可验、小功可见、小利可期。子房若成,是其功;《音义通鉴》若成,是我等功;九原郡学若兴,是天下功——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他目光扫过诸人,语气渐沉:“然此事,须密。不许私传消息予山东旧人,不许借题发挥抨击法家,不许以‘新儒’‘变儒’自诩。对外,仍称‘整理先贤遗文’;对内,只道‘参校音义,正本清源’。浮屠之学,可取其术,不可扬其名;异域之理,可化其用,不可易其宗。”
“谨遵掌门之命。”
“另有一事。”伏念取出一枚青铜虎符,置于竹案中央。符身斑驳,刻有“小圣贤庄”四字篆文,背面阴刻“音义司”三字,新凿未久,棱角锐利。“此符,自今日起,交予颜路师弟执掌。凡涉音义格致之事,无论调卷、用人、支粮、调驿,持此符,可直入藏书楼禁阁,可调各院助教,可申领学宫特供纸墨。然——”他指尖重重一点虎符,“持符者,须每月亲书《音义辑要》一册,呈于我案前;每季亲赴咸阳学宫,与博士官共勘一卷;每年岁末,须于藏书楼明伦堂,向全体弟子讲授‘格致所得’,不得藏私,不得匿巧。”
颜路起身,双手接过虎符,沉甸甸的,似有千钧:“是。”
窗外,日影西斜,将柳枝影子拉得细长,蜿蜒如墨线,横贯整座庭院。一只翠鸟掠过檐角,翅尖沾着夕照金辉,倏忽不见。
伏念望着那抹消失的翠色,忽然道:“子房临行前,曾于后山松林题一联。”
众人静候。
他徐徐念道:“松风扫石尘不染,月照寒潭影自清。”
“尘不染,非不近尘;影自清,非不入影。”颜路轻声接道,“师兄所题,已是答案。”
伏念不语,只将空盏轻轻搁回竹案。盏底与竹纹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恰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初起,无声,却已注定,将一圈圈,荡向不可测的远方。
暮色渐浓,茶烟散尽,而满室之人,胸中块垒,却似被那“音义”二字悄然淘洗,澄明许多。无人再提扶苏、公子高,亦无人再嗟叹嬴政难测。他们只是默默起身,整理衣冠,依次退出。步履沉稳,袍袖带风,仿佛卸下了多年重担,又仿佛,肩上已负起更沉的使命。
小圣贤庄的夜,向来寂静。
但今夜,后山静院的灯,亮得格外早,也格外久。
灯下,十数支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在特制的麻纸上沙沙移动。
有人正将“阿”字拆为“口”与“可”,旁注:“口开为生,可守为藏,生生不息,藏藏不已”;
有人对照《尔雅·释诂》与梵本《悉昙章》,将“仁”字音读记为“rén”,又于旁批:“梵音近‘忍’,忍者,克己复礼之始也”;
更有人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以朱砂圈出河西、敦煌、玉门、阳关四地,标注:“此四驿,胡商往来最频,音语混杂最甚,当为首批采音之地。”
灯影摇曳,映在墙上,如松如竹,如书如剑。
而窗外,秦时的月,正悄然升至中天,清冷,亘古,不言不语,却将这方小小的庭院,连同其中所有伏案的身影、所有未落笔的构想、所有尚未启程的足印,一同纳入它无垠的银辉之中。
这一夜,没有惊雷,没有密诏,没有歃血为盟。
只有墨香,只有笔声,只有一卷卷正在诞生的、尚无名号的手稿。
然而,就在这一夜,儒家在关中的根基,第一次,真正开始向下扎得更深,而非徒然向上攀援。
因为,他们终于不再仅仅祈求被看见。
他们,开始亲手,把光,一寸寸,凿进黑暗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