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姜景年‘招镜入微’的精准操控下,仍使得整个房间热气滚滚。
那若有若无的热度,更是穿透了秘宝的遮掩阻隔,逸散到隔壁客房之中。
好在左右两边居住的,都...
南浦滩的夜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钻过雪门小剧院半开的雕花窗棂,在陈棠指尖凝成一粒微不可察的水珠。他垂眸看着那滴将坠未坠的水,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茶盏沿口在唇边压出一道浅浅白痕。
阿饼垂手而立,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身后几个壮汉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觉包厢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陈棠没动,他们便不敢动;陈棠没开口,他们便不敢喘。
“他一个人?”陈棠终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青砖砸进静水。
“就他一个。”阿饼眼皮都没抬,“穿着件簇新的灰鼠皮袍子,手里提着个黑漆描金的旧式藤编提箱,走路不急不缓,像是来听戏的。”
陈棠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灰鼠皮袍?提箱?呵……这泥腿子,倒学会装体面了。”
他话音未落,楼下台上的闻娘正唱到《游园梦》最紧要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水袖翻飞如云,缠绕着一缕幽咽笛声,直往人耳根子里钻。可陈棠却似听不见,只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磨得发亮的翡翠扳指,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那是沈天雄死前夜,两人在洪帮码头赌骰子,陈棠输给他的一枚老坑玻璃种。如今沈天雄尸骨未寒,扳指裂了,人也碎了。
“阿饼,”陈棠忽然抬眼,“你跟过沈堂主几年?”
“整七年。”阿饼声音哑了,“从码头扛包开始。”
“他最后见姜景年,是在吴遗迹入口。”陈棠缓缓道,目光却越过阿饼肩头,落在窗外江面上一艘缓缓驶过的巡洋舰剪影上,“沈天雄走前跟我说,那小子眼睛底下有火,不是凡火,是烧尽八荒的孽火——烧别人,更烧自己。”
阿饼喉头一哽,没接话。
陈棠却自顾自往下说:“沈天雄还说,姜景年身上有股味儿,不是汗臭,不是脂粉香,是铁锈混着陈年血痂的腥气。他闻过三次:第一次在霍家会客厅拆梁时,第二次在钱家偏厅磕头时,第三次……就是他断气前,攥着我手腕说的。”
包厢里静得只剩江风呜咽。
陈棠忽然抬手,做了个极轻的手势。阿饼立刻侧身让开一条道,门外候着的两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捧着两本硬壳册子快步进来,躬身放在楠木小几上。左边一本封皮烫金,写着《洪帮卷烟流水总账(庚寅年腊月)》,右边一本蓝布包角,书脊只印着一行褪色小字:“磷火散人手札·残卷”。
陈棠没碰账本,只用指甲尖点了点那本蓝布册子:“磷火散人失踪前三年,每年腊月都会托人送来一册手札。内容杂乱,忽而记菜谱,忽而画符箓,忽而抄《金刚经》。可唯独有一条规矩雷打不动——每册末页,必写一句‘姜氏小儿,宜养勿杀’。”
阿饼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养?”陈棠冷笑,“怎么养?拿银元喂?拿人命垫?还是像钱家那样,当条疯狗遛着,等它咬完该咬的人,再一脚踢死?”
他话音刚落,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原来是闻娘甩出最后一段水袖,袖中竟簌簌飘下数十片真花瓣,落于前排观众衣襟上,引得满场骚动。可这喧闹却像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只在包厢外鼓荡,进不了陈棠耳中半分。
“多爷……”阿饼终于忍不住,“姜景年已过了二道门,正往三楼来。”
陈棠这才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的刹那,他右手五指骤然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滴暗红顺着指缝渗出,滴在蓝布册子封面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狰狞的梅。
“让他上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厨房,把今早刚运来的那条东海胭脂鱼清蒸了——活杀,趁热。”
阿饼领命而去。包厢门合拢的瞬间,陈棠突然伸手,一把扯下颈间那条暗红绣金的云锦领带。领带滑落时,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似的旧疤,疤痕尽头,赫然嵌着半枚泛青的铜钱——钱家【落金钱】武魄反噬留下的烙印。
他盯着那铜钱看了三息,忽然从怀中摸出个黄纸包,抖开,里面是几粒褐色药丸,散发淡淡苦杏仁味。他捏起一粒含在舌下,苦意瞬间炸开,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腥甜。
这是磷火散人留给他的保命丹,专解【落金钱】反噬之毒。当年沈天雄替他挨了钱家老祖一记武魄冲击,临死前把这药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句话:“陈棠,姜景年若来,你若动手,必死。你若不动手……他若不死,你洪帮,二十年后,必出宗师。”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时,姜景年就站在门口。
他果然穿着那件灰鼠皮袍,袍子裁剪极好,衬得肩线如刀削,可下摆却沾着几点新鲜泥星——是方才下黄包车时溅上的。左手提着那个黑漆描金的藤编提箱,右手空着,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肌理,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血管,像埋着几条蛰伏的小龙。
最慑人的却是他的眼睛。
陈棠见过无数双眼睛:赌徒的浑浊,妓女的媚惑,军阀的暴戾,洋人的傲慢……可姜景年这双眼,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壁爬满暗绿苔藓,井底却沉着两簇幽蓝鬼火。那火不灼人,却让人脊椎发凉——仿佛被什么远古凶物隔着岁月,冷冷盯住。
“陈堂主。”姜景年开口,声音清越如新磨的剑锋,“久仰。”
他没行礼,也没拱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三分的绝世名剑,既未伤人,亦未示弱。那藤编提箱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可陈棠却觉得整个包厢的空气都朝那箱子坍缩过去,仿佛箱内关着一头即将破笼的饕餮。
陈棠没起身,只抬手示意:“坐。”
姜景年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对面紫檀圈椅前,却并未坐下,而是将藤编提箱轻轻搁在椅面上,双手按在箱盖两侧。箱盖缝隙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芒透出,像毒蛇吐信。
“听说陈堂主前日刚失了一位得力干将。”姜景年忽然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沈天雄沈堂主,死得……不太体面。”
陈棠瞳孔猛地一缩,指关节“咔”地轻响一声。
姜景年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只牵动嘴角一缕弧度,可整张脸的贵气却骤然褪尽,露出底下森然铁骨:“他临死前,想摸我腰间的剑。可惜手刚抬到一半,就被钱家老祖的落宝金钱砸碎了三根指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棠锁骨下的铜钱烙印:“陈堂主身上这枚钱印,比沈堂主的重三倍。若非磷火散人留的丹药吊着命,您此刻该在棺材里听《游园梦》了。”
包厢里死寂无声。连楼下闻娘的唱腔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陈棠喉结上下滚动,终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那枚铜钱烙印在烛光下泛着幽青冷光,边缘竟隐隐浮现出细密裂纹,如同蛛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