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寇涛鱼人躲在水中，人类拿它们没有太好的办法。
不过，别人不行，不代表安瑟不行。
比如在下游...
士兵们捧着钢盆蹲在广场青砖地上，热气腾腾的炖菜里浮着琥珀色的蜂蜜烤胡萝卜、酥软的烟熏鹿肉丁、还有一小块泛着油光的黑麦面包。有人咬第一口就哽住了——不是太咸，也不是太淡，是恰到好处的暖意从舌尖一路滚进胃里，像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他们空荡荡的腹腔。一个十七岁的哨卫兵偷偷抹了把眼角，钢盆沿上还沾着半颗没嚼碎的迷迭香籽，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拇指关节，心想：这味道……和母亲在雷文嘉德庄园后厨熬冬日浓汤时一模一样。
阿德丽站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没进去，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看瑞文嘉德大公弯腰给三个新征的少年兵盛第二勺肉汁；看昆廷单膝跪在泥地上，亲手掰开干硬的燕麦饼，往里面塞进两片薄薄的奶酪；看斯托尔把最后三份餐食端给守在堡垒东角塔楼的瞭望手——那三人刚换岗下来，盔甲缝里还嵌着晨雾凝成的霜粒。她忽然明白了安瑟为什么坚持不建“舒适”的堡垒。所谓军事设施，从来不是让人住得松快的地方，而是让人记住“此处值得以命相护”的地方。当热食的香气混着汗味蒸腾而起，当钢盆碰撞声与低语笑谈交织成一片嗡鸣，某种比魔网更古老的东西正在砖石之间悄然扎根：归属感，不是被赐予的，是被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正午的日光斜斜切过堡垒西侧城墙，在灰白石面上投下锐利如刀的阴影。安瑟就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银雾在他脚边无声浮动，仿佛随时会将他吞没又吐出。他没穿法师袍，只套了件深灰短斗篷，袖口磨损得发白，左腕内侧却浮着一枚细小的暗金色符文，随着他呼吸明灭——那是灵网核心权限的实体映射，尚未完全稳定，偶尔会灼烧皮肤。他刚收到第三封加密战报，来自夏玛尔边境哨所：“灰矮人踪迹再现死亡之地西缘，疑似挖掘古墓群，已确认掘开‘星陨之喉’地脉节点。”
阿德丽踩着石阶走上来，裙摆拂过最后一级台阶时带起细微尘埃。“他们想重启地脉共鸣？”她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银叶纹章。
“不止。”安瑟把情报卷轴递给她，纸面触手微凉，“‘星陨之喉’连通七条主地脉，其中一条直插博德之门旧港地基下方。灰矮人若成功激活节点，整座港口将因地壳震颤沉入海底——但更麻烦的是，震动会撕裂魔网在此处的锚定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正嬉闹着抢夺最后一块蜂蜜蛋糕的士兵，“灵网一旦局部崩溃，所有依赖其通讯、定位、补给调度的部队，会在三分钟内变成聋子、瞎子、瘫痪的肢体。”
阿德丽瞳孔骤缩。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此刻八号堡垒里两千人的热食分配、明日清晨的巡逻轮值、甚至瑞文嘉德大公刚签发的三道军令——全靠灵网实时同步。倘若信号中断，命令传到东角塔楼可能延误十七分钟，而十七分钟足够卓尔精灵的影刃潜入水源净化阵列。
“必须抢在今晚前截断他们。”她转身就要召来斯托尔。
“慢。”安瑟按住她手腕，力道很轻，却让阿德丽脚步一顿，“灰矮人不是在挖墓，是在钓鱼。”
她猛地回头。
“‘星陨之喉’是上古文明埋下的陷阱。任何试图强行激活地脉的行为，都会触发反向坍缩——相当于在地底引爆一颗微型星尘炸弹。”安瑟指向远处死亡之地方向，那里天际线微微泛着不祥的铅灰色，“他们故意泄露行踪，就是等着我们派精锐去围剿。等我们的人踏入辐射区，坍缩就会启动，连同整支队伍一起被抹成基本粒子。”
广场上的喧闹忽然静了一瞬。一只受惊的云雀掠过堡垒上空，翅膀扇动声清晰可闻。阿德丽喉间滚动了一下，尝到铁锈味——是方才咬破了舌尖。“所以你早知道？”
“今早收到第四封密报时确认的。”安瑟摊开左手，掌心浮起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蓝晶体，内部有无数细碎光点如星河旋转，“这是‘喉’的逆向模型。我让灵网扫描了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经过死亡之地的活体能量波动，发现灰矮人营地周边三十里内，连一只地鼠都没出现过。”
阿德丽盯着那枚晶体，声音发紧：“你打算怎么破局？”
安瑟收起晶体，抬手打了个响指。空中银雾骤然聚拢，凝成三道半透明虚影：一具灰矮人战士铠甲、一柄缠绕黑雾的匕首、还有一张泛黄羊皮地图，上面用血红墨水标注着七个闪烁的红点。“灵网刚破解了灰矮人氏族密语。这七处红点，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博德之门地下七座‘守门人祭坛’。每座祭坛都镇压着一道通往幽暗地域的次元裂隙。他们根本不需要重启地脉，只要同时摧毁七座祭坛的守护符文，裂隙就会自然扩张。”他指尖轻点地图，七个红点瞬间炸开成蛛网状裂痕，“而摧毁符文最简单的方法，是让持有‘星陨之喉’钥匙的人，亲手将钥匙插入祭坛核心。”
阿德丽呼吸停滞：“钥匙在哪？”
“在卓尔精灵手里。”安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们昨晚袭击塔马尔堡失败，不是因为守军顽强——是我把塔马尔堡的防御阵列图纸，通过灵网匿名卖给了他们。”
风突然停了。广场上飘荡的餐巾一角垂落下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你放他们进去？”阿德丽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得陌生。
“放了四十三个。”安瑟指向堡垒西南角一座不起眼的箭塔，“他们在那儿。饿了三天，喝了三升掺了‘静默苔藓’的水，现在连匕首都握不稳。但我给了他们钥匙的赝品——用幻术凝固的星尘水晶，能骗过祭坛守卫三小时。足够他们跑完七座祭坛。”
阿德丽扶住冰冷石栏，指节泛白。她终于懂了。这不是围剿，是驱赶。把灰矮人当猎犬，把卓尔精灵当诱饵，而八号堡垒，才是真正的捕兽夹。
“瑞文嘉德大公知道吗？”
“他刚签完对灰矮人兵团的宣战诏书。”安瑟望向广场中央，大公正把最后一勺炖菜倒进老兵空碗里，对方浑浊的眼中映着正午阳光，“他以为自己在主持一场正义之战。”
阿德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没了震惊，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明。“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演场戏。”安瑟忽然牵起她的手，将一枚冰凉的银戒套进她右手无名指。戒面刻着细密螺旋纹路，中心嵌着一粒黯淡的紫晶。“这是‘静默之誓’的副戒。戴上它，你就能听见我所有未出口的念头——仅限今日。我要你告诉大公：灵网侦测到卓尔精灵正集结于巴里斯凯尔桥东岸，兵力逾两千，携有深渊火炮。而灰矮人将在三小时后突袭祭坛，我们必须立刻分兵。”
阿德丽低头看着戒指，紫晶深处似有暗流涌动。“然后呢？”
“然后你带五百哨卫，沿着蜿蜒河北岸佯攻。”安瑟指向地图上一条细若游丝的支流，“那里水浅，马匹能涉渡。但河道下方三米，是我昨天用‘塑形术’改道的熔岩暗渠。等你们踏入中段，我会切断岩浆屏障——高温蒸汽会笼罩整片河滩，逼你们后撤。撤退途中，你会‘偶然’发现灰矮人留下的祭坛坐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