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山坳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号角声!短促、凄厉,带着濒死般的嘶哑,正是部落遇袭时才会吹响的“血角”!
林昭霍然转身。
只见东面密林边缘,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夜空。火光之中,人影攒动,刀光闪烁,惨叫声、哭嚎声、兵刃撞击声浪般涌来!并非野兽袭营——那是人!是穿着靛蓝粗布战袍、臂缚玄铁护腕、腰悬弯刀的士兵!他们动作迅捷如豹,阵型严密如铁壁,所过之处,部落木栅栏如朽木般纷纷断裂,守夜的青壮被一刀劈开胸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是……是苍隼卫!”老祭司挣扎着爬起,面如死灰,“他们……他们怎会找到这里?!这地方……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啊!”
林昭没答。他目光如电,掠过那些士兵臂甲上烙印的徽记——一只展翅欲扑的苍灰色隼鸟,鸟喙衔着半轮残月。这徽记,他曾在溪边那截断陶片的残骸上见过!陶片碎片边缘,就印着这隼鸟喙尖所衔的月牙残影,只是当时他以为是自然风化形成的纹路。
原来不是。
是标记。是烙印。是百年前,就已刻下的追猎坐标。
“他们不是找不到。”林昭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是等灯重新亮起,才敢进来。”
他抬脚,一步踏向祭坛中央。赤足落下,脚底与黑曜石碑接触的刹那,整座祭坛银光暴涨,嗡鸣声瞬间化为一声贯穿天地的龙吟!四根铜柱上,暗金藤蔓疯狂生长,鳞片尽数竖起,每一片都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金光,金光在祭坛上空交汇,凝成一面巨大无朋的、缓缓旋转的暗金圆轮!圆轮中心,黑洞洞的,仿佛通往虚无。
而圆轮边缘,无数细小的暗金符文如活物般游走、组合、定型——赫然是部落古语中最古老、最禁忌的三个字:
“承·祀·契”。
老祭司看着那圆轮,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牙齿咯咯作响:“承……承祀契……传说中……先祖与天地立下的……第一道约……可这约……早已被撕毁……被……被苍隼王用‘蚀月弓’射落……化为齑粉啊!”
“撕毁?”林昭冷笑,目光扫过圆轮上流转的符文,最终定格在圆轮最下方——那里,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察的裂痕蜿蜒而过,裂痕边缘,残留着一抹极其淡薄的、早已氧化发黑的银灰色物质,形状,恰似半轮残月。
“只是暂时蒙尘。”他抬起左手,那道新生的暗红横纹,在圆轮金光映照下,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与圆轮裂痕遥相呼应,“现在,该擦干净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按向圆轮裂痕!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或爆裂。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琉璃相击的“叮”声。林昭掌心暗红横纹骤然炽亮,红光如熔岩般顺着裂痕急速蔓延!所过之处,那抹陈年银灰“残月”发出刺耳的尖啸,迅速萎缩、剥落、化为飞灰!圆轮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暗金符文光芒大盛,整个圆轮高速旋转,发出令人心神俱裂的呼啸!
轰——!
圆轮中心黑洞骤然扩张,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爆发!东面火光中的苍隼卫士兵,无论正在挥刀还是纵跃,身形猛地一滞,随即如被无形巨手攫住,双脚离地,身不由己地朝着祭坛方向倒飞而来!他们惊恐万状,挥舞兵刃试图斩断空气,可刀锋所及之处,空间竟如水面般荡开涟漪,兵刃毫无阻碍地穿过,却根本无法阻滞分毫!
数十名士兵,连同他们身上燃烧的火焰、扬起的尘土、甚至惊骇扭曲的面孔,尽数被吸入圆轮黑洞!没有惨叫,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万物被碾碎重组的“滋滋”声。黑洞边缘,暗金符文疯狂旋转,吞噬一切,又仿佛在炼化一切。
老祭司瘫坐在地,失禁的恶臭弥漫开来,他却无知无觉,只死死盯着圆轮中心——在士兵被吞噬的最后一瞬,他分明看到,其中一名苍隼卫校尉胸前的护心镜上,倒映出的并非祭坛,而是另一幅景象: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孤峰,峰顶,一柄巨大的、断裂的青铜弓静静卧在崩裂的岩石之间,弓弦已断,断口处,却凝固着一滴永不坠落的、暗银色的泪。
蚀月弓。
苍隼王弑神之证。
也是……百年前,钉入先祖脊背的那支“断契之矢”的弓胎本体。
林昭缓缓收回左手。掌心暗红横纹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而祭坛上空,那巨大的暗金圆轮并未消散,只是旋转速度慢了下来,光芒内敛,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微的、如血管般搏动的暗金脉络,脉络尽头,连接着四根铜柱上的暗金藤蔓,藤蔓鳞片缝隙里的星辰,光芒比之前明亮了数倍,幽光如呼吸般明灭。
东面火光已彻底熄灭。密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断木焦枝的呜咽。
林昭走向祭坛边缘,俯身,从灰烬里拾起一小块被烧得半融的陶片。陶片背面,那隼鸟衔月的徽记已被火焰舔舐得模糊不清,可当林昭指尖沾着掌心血痕(方才按压圆轮时,横纹虽消,却沁出一滴血珠),轻轻抹过徽记残迹——
暗红血迹如活物般渗入陶片,瞬间勾勒、填充、复原!完整的隼鸟徽记在月光下狰狞浮现,鸟喙所衔的,不再是残月,而是一枚滴血的、暗金色的眼球!
老祭司看见那眼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撕开自己胸前衣襟!他干瘪的胸膛上,赫然烙着一枚与陶片上一模一样的暗金眼球烙印!烙印周围皮肉溃烂,脓血淋漓,却不见丝毫新鲜血迹,仿佛这烙印早已深入骨髓,与血肉共生。
“……守碑人……血脉……锁……锁着……”他嗬嗬喘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苍隼……用我们的眼睛……当钥匙……开……开祭坛的锁……可灯……灯一亮……锁……就反噬……”
林昭没看他,只将那块烙印着暗金眼球的陶片,轻轻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上。
皮肤接触的刹那,陶片无声溶解,化为一道滚烫的暗金流质,顺着他的眼睑缝隙,缓缓渗入!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感”,仿佛久旱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道活水。视野骤然模糊,随即,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脑海:
——一个稚嫩女童跪在泥泞里,高举双臂,掌心托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玉珏上,一道细长裂痕贯穿中央;
——苍隼王立于九层高台,身后万军肃立,他拉满蚀月弓,弓弦震颤,箭簇指向高崖,箭尖所指,并非人影,而是那盏无光之灯;
——灯焰被箭矢贯穿的瞬间,炸开亿万点暗金星火,每一朵星火里,都映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最后,是无数双手,沾满鲜血与灰烬,正将一块块染血的黑曜石,垒砌成碑……碑基之下,埋着七颗剜下的眼珠,眼珠瞳孔深处,各自映着一轮不同的、残缺的月亮。
林昭猛地睁开左眼。
瞳孔深处,不再是纯粹的黑色。一圈暗金纹路如年轮般缓缓旋转,纹路中心,一枚微缩的、滴血的暗金眼球,正冷冷俯瞰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