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拉入了这场试炼之中。
祭殿内残留下来的意念,怕是把他当做自己的族人了,不然的话,也不会将事关种族传承...
我睁开眼时,篝火正噼啪爆开一星赤红火星,溅在左手指背上,烫得我本能一缩——可那灼痛感却滞了半息才传来,像隔着一层浸水的厚棉布。
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卷着松脂与陈年灰烬的气息,拂过我裸露的小臂,皮肤上竟浮起细密青鳞,鳞片边缘泛着幽微的青铜冷光,一寸寸向上蔓延,直抵下颌。我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肉,而是某种沉甸甸、带着蚀刻纹路的硬质覆层,指腹刮过鳞隙,发出极轻的“嚓嚓”声,仿佛摩挲着一座刚出土的商周铜鼎内壁。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不高,却像凿子敲在石磬上,每个字都震得耳膜发紧。我偏头,看见阿岩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半截黑黢黢的兽骨,骨头上用赭石画着歪斜的符——那是我们部落最古的祭文,连祭司长老都只认得其中三成。他没看我,目光钉在火舌舔舐的陶罐底,罐里翻滚着浑浊的灰绿色浆液,浮着几片蜷曲的紫斑蕨叶,叶脉里渗出的汁液正一滴、一滴,坠入火中,腾起缕缕惨白烟气。
我喉结动了动,想问这是哪,想问为何指尖发凉如铁,想问阿岩为何能认出我——可开口时,声带却像被砂纸磨过,挤出来的音节干涩、低哑,尾音拖着不容置疑的震颤:“……火塘未熄。”
阿岩终于侧过脸。火光跃动,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小簇跳动的橙红。他左眉骨上那道旧疤——去年冬猎时被野猪獠牙豁开的——此刻竟泛着极淡的金线,细如蛛丝,却生生将整道疤痕勾勒成一道微缩的、正在呼吸的蛇形图腾。“火塘未熄”,他重复一遍,嘴角扯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百年未熄。你睡得太久,阿褚。”
阿褚。
这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我混沌的颅腔,咔哒一声,锈屑簌簌剥落。我想起来了。我是阿褚,乌桓山麓赤脊部最小的祭童,七岁那年被推上祭坛,手腕割开,血滴进青铜盘,盘底浮出三条游动的墨色鱼影——长老们跪了一地,说这是先祖显灵,血脉返照。可三天后,我烧得浑身滚烫,指甲全数脱落,新长出来的,是覆着暗青鳞片的指爪。他们连夜把我捆进山腹石窟,塞进一具空棺,棺盖合拢前,我听见大祭司枯枝般的手指敲击棺沿,一下,两下,三下,敲的是《葬契》第三章:“……魂寄玄冥,身镇幽壑,待百载薪尽,方引雷火破桎梏……”
原来已过百年。
我撑着冰冷石地坐起,脊椎骨节发出一连串沉闷脆响,仿佛朽木中钻出新生藤蔓。低头看去,身上那件幼时穿的麻布短褐早已烂成缕缕灰絮,缠在腰间,而覆盖其下的躯体……并非想象中枯槁如柴。肌肉虬结,线条硬朗如刀劈斧削,皮肤之下隐约可见青色经络搏动,每一次起伏,都牵动鳞片微微翕张,似在吞吐山风。我伸手探向心口,掌心贴住胸膛,底下没有心跳,只有一阵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搏动——咚……咚……咚……间隔漫长得令人心慌,仿佛大地深处某座巨钟,正被无形之手,一下,一下,撞向时间本身。
“别碰。”阿岩突然低喝,声音绷得极紧,“鳞甲未全,心核未稳。你若现在裂开一道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左腕内侧——那里本该有道浅浅的旧疤,此刻却覆着一片巴掌大的赤色鳞,鳞心一点朱砂似的殷红,正随着我呼吸明灭,“……赤鳞心印一旦离体,山外那些‘拾荒人’,嗅着味儿就能翻遍三百里断崖。”
拾荒人。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太阳穴。记忆碎片骤然炸开:十年前,山外铁蹄踏碎雾障,黑甲骑兵举着丈二长矛,矛尖挑着三颗染血的头颅——全是赤脊部巡山的猎手。他们不杀,只割耳、剜目、剖腹取肠,把肠子晾在马鞍边,随风飘荡如褪色的旗幡。领头那人披着狼皮氅,左眼嵌着枚黄铜义眼,眼珠能滴溜转动,瞳孔深处刻着九道同心圆环。他站在乌桓山隘口,用马鞭指着我们藏身的溶洞,声音洪亮如钟:“赤脊余孽听着!你们供的不是神,是块腌透的腊肉!百年一启封,肉香十里,够我‘九环营’吃三年!”
原来他们等的,从来不是神迹,是熟透的祭品。
我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蹭过石壁。粗糙岩面竟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锐响,几道雪亮划痕赫然浮现,深逾半寸。阿岩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将手中兽骨往火里一送。骨节遇火不燃,反而滋滋冒起青烟,烟气聚而不散,蜿蜒升腾,在距火苗三尺高的空中凝成一幅模糊影像:嶙峋山脊线上,数十点幽绿微光正无声移动,排成一道锯齿状的弧线,缓缓向山腹合围。光点之间,偶有暗红一闪,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喘息。
“‘磷火哨’。”阿岩嗓音沙哑,“九环营的新把戏。用死人骨粉混着鬼火苔炼的,沾衣不落,见风即燃,专烧活物阳气。”他忽然抬手,一把抓起陶罐,罐中灰绿浆液泼向空中。液体尚未落地,已被山风撕成无数细丝,每根丝线末端都悬着一颗豆大绿焰,簌簌飘向洞口。焰光映亮他半张脸,额角青筋暴起,脖颈处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同样泛着青铜冷光的肌理——他竟也在蜕鳞!
“阿岩……你?”我喉头哽住。
他咧嘴一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牙龈却已覆上薄薄一层青鳞:“守棺人,代代相传。上一任守棺人是我阿爷,他死前咬破舌尖,把血抹在我眉心,说‘赤脊不绝,守棺不熄’。”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眉骨那道金线蛇纹,金线倏然亮起,灼灼如熔金,“阿爷的血,喂了它十年。我的血,刚够它活过来。”
话音未落,洞外陡然炸开一声凄厉长嚎!
不是人声,倒像百只夜枭同时被扼住咽喉,又猛地撕开气管。紧接着,洞口那层薄薄的、由苔藓与藤蔓织就的伪装帘幕被一股巨力悍然掀飞!碎叶纷扬中,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入——不是人,是傀儡!它们通体由黝黑玄铁铸就,关节处镶嵌着核桃大的赤红晶石,晶石内仿佛封着一团沸腾的岩浆,每一次脉动,都喷出灼热气浪。傀儡无头,脖颈断口处伸出三根碗口粗的金属触手,前端裂开,露出寒光闪闪的锯齿与喷吐酸液的孔洞。
“蚀骨傀!九环营的狗!”阿岩暴喝,手中陶罐脱手砸向最近那具傀儡面门。罐体撞上玄铁胸甲,轰然炸裂!灰绿浆液泼溅开来,竟如活物般顺着傀儡关节缝隙疯狂钻入。那傀儡动作猛地一滞,关节晶石红光骤然黯淡,表面浮起一层灰败锈迹,嘶嘶声中,大片大片的铁锈簌簌剥落。
可另外两具已欺至近前!
左侧傀儡触手猛甩,锯齿撕裂空气,直取我咽喉。我本能后仰,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石壁上,剧痛炸开瞬间,左臂竟自行抬起格挡——青鳞覆臂,硬撼锯齿!刺耳刮擦声撕裂耳膜,火星四溅!我手臂毫发无伤,反倒是那锯齿刃口崩开一道月牙形缺口,簌簌掉下铁屑。
右侧傀儡则张开所有触手,兜头罩下!酸液如暴雨倾泻,嗤嗤作响,地面岩石被腐蚀出滚滚白烟。我蹬地后跃,足底发力之猛,竟将脚下尺许厚的火山岩蹬得蛛网般龟裂!身体腾空刹那,脊椎深处仿佛有根沉睡千年的弓弦骤然崩紧——嗡!一股沛然莫御的蛮力自尾椎炸开,沿着脊柱狂冲而上,直贯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