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盛,竟在半空凝成一枚小小篆印,印底刻着两个古拙小字——“明心”。
“可‘礼’不是枷锁,是渡船。”她将那枚尚带余温的儒印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金光霎时没入肌肤,不见踪影,“它教我如何自持,却从不教我如何退缩。”
柳水呼吸微促:“您……要明心证道?”
“不。”涂山镜辞摇摇头,眸光清亮如淬火寒星,“我要以‘明心’为契,叩问本心——若我所喜,果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师长、无愧于他,那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立于他身前,亲口告诉他?”
话音未落,她周身忽有异象升腾!
并非雷劫,亦非异香,而是万千儒文自她足下铺展,如江河奔涌,直指竹院方向;无数墨色书简虚影浮空旋转,简上字字生辉,皆为《诗经》《论语》《孟子》中关于“诚”“敬”“爱”的箴言;更有九道清气自她天灵冲出,在半空凝成九朵并蒂莲形文运之花,花瓣层层绽放,每绽一瓣,便有一声清越钟鸣响彻山林——
正是寒山书院最高阶的“明心问道”异象!
柳水震惊失语,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涂山镜辞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她抬眸,望向竹院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风中:
“萧墨哥哥,我来了。”
话音落下,她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过青峰,穿过云海,直奔竹院而去。
身后,儒文长河滔滔不绝,九莲清气袅袅不散,整座寒山书院,为之震动。
而此刻,竹院东厢。
萧墨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支狼毫,面前摊着一页未写完的《大学章句》。窗外竹影摇曳,风过处,沙沙作响。
他忽然放下笔,抬手按了按左肋第三根骨节——那里,隐隐有些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案头那只青瓷茶盏上。
盏中茶汤澄澈,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容,可那面容边缘,却不知何时,悄然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纹。
纹路蜿蜒,形如狐尾。
萧墨凝视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心口。
那里,正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沉稳而炽热的搏动。
咚——
咚——
仿佛另一个人的心跳,正隔着千山万水,与他同频共振。
他唇角,缓缓扬起。
竹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一条缝隙。
风里,裹着墨香、竹气,还有一缕极淡极柔的、属于山野晨露与初绽桃花的气息。
萧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坐着,等那阵风,携着那个名字,真正吹进门槛。
风停了。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叩门声。
三声。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像三年前她第一次来竹院时那样。
萧墨终于侧过脸,望向门口。
阳光正斜斜切过门楣,泼洒一地碎金。
而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素白儒衫,腰束青绦,乌发挽成简单双丫髻,鬓边却簪着一支未开苞的墨竹花——那花青翠欲滴,蕊尖一点朱砂红,灼灼如血。
她望着他,眼波清亮,笑意温柔,脸颊微红,却脊背挺直,一步未退。
“萧墨哥哥。”她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石,“我来告诉你——”
“我喜欢你。”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没有试探。
只有一句,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阳光忽然大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为她披上一身流金战甲。
萧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竹叶又落了一片。
久到风再次掠过檐角,铃铛轻响。
久到她耳根的红,快要蔓延至脖颈。
他终于站起身,缓步走到门边,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牵她,而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竹叶。
指尖擦过她衣料,微痒。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知道。”
涂山镜辞一愣:“……你知道?”
萧墨点头,目光落在她眼底,深邃如渊,却又暖得惊人:“从你第一次偷喝我药罐里的参汤,被苦得皱脸开始;从你每次替我研墨,总多加三滴松烟膏,让墨色格外浓润开始;从你把我写错的‘学而时习之’,默默改成‘学而时思之’,还用朱砂圈出‘思’字开始……”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甚至从你昨夜潜入我房中,把那坛你藏了三年的青梅酒,偷偷挪到我枕边开始。”
涂山镜辞瞳孔骤缩:“你……你没睡?!”
“睡了。”萧墨颔首,“但梦见你了。”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青玉镯静静躺在那里——正是当年柳水系在他小指上的那只。
“她今日来找过我。”萧墨声音很轻,“说了许多话。”
涂山镜辞屏住呼吸。
“她说,她喜欢我。”萧墨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也告诉她——我心有所属。”
涂山镜辞心跳几乎停摆。
“她问是谁。”
萧墨没答,只是将那枚青玉镯,轻轻放在她掌心。
玉触手生温,仿佛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我让她帮我转告你一句话。”他望着她,眸光灼灼,如星坠长河,“——‘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涂山镜辞怔住。
下一瞬,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死死攥着那枚玉镯,指节泛白,却倔强地仰着脸,不让泪水落下。
“那……现在知道了?”她声音微颤,却带着笑意。
萧墨没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鬓边那支墨竹花,往里扶正了一点。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
涂山镜辞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鼓,“现在,知道了。”
风过竹林,簌簌如雨。
远处,儒风林方向,九朵清气莲华倏然齐绽,金光冲霄,照彻寒山。
整座书院,寂静无声。
唯有竹院门前,阳光正好,两人相对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青石阶上,悄然交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