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的咆哮首次带上痛楚，裂痕如活物般急速蔓延，转瞬爬满整个瞳膜。那竖瞳疯狂收缩，火光明灭不定，最终竟被银光硬生生“钉”在裂隙边缘，动弹不得！

    “趁现在！”克雷缇厉喝，“莎，送他们过去！”

    符文莎眼神一凛，再不迟疑。她松开赫伯特后颈，双掌交叉覆于胸前，十指翻飞如蝶，口中吟唱出古老晦涩的咒文。随着咒音，海面所有亡魂脚下的月光道路骤然加粗、加亮，光路尽头，混沌裂隙中那团猩红火光旁，竟凭空浮现出一扇半透明的、由纯粹夜色编织的拱门——门内，隐约可见繁星流转的宁静回廊。

    “走！”符文莎嘶声怒吼。

    亡魂长队骤然加速！无数身影化作流光，争先恐后涌入夜色之门。每穿过一人，那拱门便明亮一分，而猩红竖瞳的裂痕，也蔓延一分。

    赫伯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克雷缇死死按住的小腹处，银光正源源不断地被抽离，注入那扇夜色之门。她感到虚弱，眩晕，神力如沙漏般倾泻……可更强烈的，是一种奇异的澄澈感——仿佛长久以来笼罩在神眷者心头的迷雾，正被这牺牲般的燃烧一点点驱散。

    原来神力，不止用于惩戒与威严。

    亦可为渡桥，为引灯，为……送行。

    她忽然明白了艾丝佩菈为何沉默。那并非默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注视。就像农夫不会阻止稚子用麦秆搭起第一座小桥，哪怕那桥歪斜脆弱，哪怕桥下是湍急河流——因为桥本身，已是种子破土的证明。

    “赫伯特。”克雷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看好了。”

    赫伯特艰难抬头。

    只见克雷缇松开她小腹，双手却未收回，而是缓缓抬至胸前，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手印——拇指与食指相扣成环，其余三指并拢如剑，直指混沌裂隙中那被银光钉住的猩红竖瞳。

    “以凡躯为引，以神力为薪，以永夜为壤……”

    克雷缇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

    “——我，克雷缇，于此立誓：此桥既成，便永不坍塌！纵使神陨魔寂，纵使纪元重演，此渡魂之路，亦当长存！”

    誓言落，她眉心那点银色月痕轰然爆开！

    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银光化作亿万光点，如萤火升空，尽数融入那扇夜色之门。拱门瞬间凝实，边缘浮现出繁复星轨与藤蔓交织的浮雕，门楣上方，缓缓浮现两个古奥符文——

    【归途】。

    猩红竖瞳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尖啸，瞳膜彻底崩解，化作漫天火星，被夜色之门温柔吞没。

    裂隙缓缓合拢，混沌之海退去，唯余纯净夜空。银月虚影依旧高悬，清辉比先前更柔、更暖、更……恒久。

    三人连线无声中断。

    赫伯特双腿一软，直直向下栽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是符文莎。

    吸血鬼脸色苍白如纸，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可看向赫伯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喏，魔鬼小姐，”她笑着，将一枚温热的、刻着微缩月纹的银币塞进赫伯特手心，“你的第一枚渡魂费——收好，以后每次引路，都得付这个价。”

    赫伯特低头看着掌心银币，月纹在夜色下泛着幽光，仿佛还残留着克雷缇指尖的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笑。

    “……嗯。”

    她攥紧银币，指节发白。

    而此时，克雷缇正单膝跪在水面，白发湿漉漉贴在颈侧，胸膛剧烈起伏。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一道细微却狰狞的银色伤痕，正缓缓渗出血珠，血珠落地即化为星尘，消散于海风。

    她舔了舔唇角溢出的血丝，望向远方已空无一人的夜色之门，忽而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海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呵……这下，可真把那位银月男神，得罪得彻彻底底了。”

    话音未落，她眉心那点早已消失的月痕位置，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金色印记。

    印记形状，是一轮被荆棘缠绕的弯月。

    克雷缇笑意更深，眼中却无半分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纯粹的、闪闪发亮的兴奋。

    “来吧，”她对着虚空轻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让我们……好好聊聊。”

    海风拂过，卷起她额前一缕白发，露出底下那双映着整片星穹的、漆黑如渊的眼眸。

    而在遥远神国，银月女神艾丝佩菈僵坐在神座之上，指尖还维持着捏碎神力结晶的姿势。祂面前，那枚被祂亲手捏碎的、象征神权不容亵渎的银月神晶，正簌簌落下细碎银粉，如同……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雪。

    祂的脸上，第一次没了慵懒，没了好奇，没了戏谑。

    只有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许久。

    祂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抹去了自己嘴角一丝……根本不存在的、可疑的湿润。

    “……妈的。”

    祂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这届神眷者……”

    “怎么一个比一个会搞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