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渊却在此时抬起了右手。

    不是攻击，而是轻轻一按，按在象兽脊背。

    象兽金光微敛，吸力顿消。

    那人失去平衡，踉跄前扑，单膝重重砸入草地，溅起泥尘。他急促喘息，右臂颤抖不止，枪尖斜插于地，兀自嗡鸣不休。他抬起头，右眼蛇纹已黯淡无光，脸上血色尽退，只剩下死灰般的疲惫。

    “你……”他艰难开口，“竟能控它……而不被反噬？”

    楚致渊俯视着他，目光平静：“不是控，是契。它选我，因我身上，有它等了万年的气息。”

    那人一怔，随即苦笑，咳出一口黑血：“万年……呵，难怪周慕隐不敢亲来。他怕的不是白虺，是怕它认出你身上的东西……”

    他艰难抬起仅存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半腐的青铜罗盘。盘面早已模糊，唯中心一枚朱砂绘就的凤凰印记，尚存几分鲜红。他手指颤抖，将罗盘高高举起，直面楚致渊：“凤凰秘境第三重门，需以凤血引动，但若白虺在侧，只需……它一息吹拂。”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罗盘脱手而出，直直飞向楚致渊面门。

    楚致渊抬手欲接。

    象兽却比他更快——它尾巴一卷，墨色尾尖精准点在罗盘边缘。罗盘在空中陡然定住，随即滴溜溜旋转起来，盘面朱砂凤凰印记骤然亮起，射出一道赤红光束，不偏不倚，正打在楚致渊眉心。

    楚致渊只觉识海一烫，仿佛被投入一滴滚烫凤血。眼前光影扭曲，无数破碎画面轰然炸开：烈焰焚天的古城、羽翼遮蔽日月的巨鸟、无数跪伏于地的人影高呼“凰主”……最终，所有画面尽数坍缩，凝成一枚赤色火种，静静悬浮于他神魂深处。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炽烈。

    那人见状，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软软瘫倒，彻底昏死过去。

    楚致渊低头看向肩头象兽。它正用鼻尖蹭了蹭他脸颊，尾尖轻摇，墨色已复，却比先前更添一分温润。

    “多谢。”楚致渊低声道。

    象兽“嘤”了一声，跳下他肩头，转身面向西方。它不再蹲伏，而是昂首挺胸，小小身躯竟透出睥睨山河的威仪。它抬起前爪，朝着那条滔滔大河的方向，轻轻一按。

    刹那间——

    风停。

    草伏。

    十里之外，那条原本奔涌不息的大河，竟在所有人肉眼可见之下，缓缓……凝滞。

    河水如琉璃冻结，波光凝固成千万片细碎镜面，映出漫天流云，却再无一丝涟漪。紧接着，河面中央，一道笔直水线无声裂开，深不见底的幽暗河床暴露于天光之下，裸露的淤泥上，竟蜿蜒爬行着无数细小银鳞，每一片鳞甲都映着日光，折射出龙形光影。

    象兽迈步前行，足下青草自动分开，形成一条洁净小径，直通河床。

    楚致渊跟上。

    一人一兽，踏着凝固的河床，走向那幽暗深处。水线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却不再流淌，只余下一条横亘于大地之上的、沉默的银色伤疤。

    而就在他们踏入河床中央的瞬间，楚致渊袖中那碗深渊之水，忽然自行沸腾起来。碗中渊水翻涌如沸，水面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座倒悬山峰的虚影——山峰倒扣于水面，峰顶尖锐如剑，直指苍穹，峰腰缠绕着数道粗壮锁链，链环之上，赫然镌刻着与他云龙拳纹路同源的古老云纹。

    锁链尽头，深深没入水面之下，不知通往何处。

    楚致渊脚步微顿，目光沉沉落于那倒悬山峰之上。

    象兽亦停下，仰首望着那虚影，墨色尾尖轻轻一颤，仿佛在回应某种跨越万古的召唤。

    风，仍未起。

    可天地之间，已悄然弥漫开一股无声的肃杀。

    那不是来自敌手，而是来自山河本身——来自被斩落的龙躯，来自被镇压的权柄，来自等待了太久、太久的……苏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