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收拢。
悬停的浪头无声坍缩,化为一条只有拇指粗细、却凝练如实质的水龙,通体澄澈,龙鳞清晰,龙须飘摇,龙睛内两点紫火熠熠生辉——正是方才龙首虚影的缩小版!水龙盘旋于他掌心,温顺如家犬,轻轻蹭着他指尖。
他低头凝视片刻,忽然屈指一弹。
水龙腾空而起,不飞向对岸,反而调转方向,朝着来路——那片他们刚刚穿过的、看似空无一物的草原方向,疾射而去!水龙所过之处,空气微微荡漾,留下一道短暂的、涟漪般的紫色轨迹。
“他做什么?”罗昀愕然。
宋朝歌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与敬意:“他在还债。”
话音未落,远处草原方向,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清越龙吟!那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空间阻隔,清晰落入众人耳中。随即,整片草原的嫩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变色,由碧绿转为深青,再化为一种沉郁的、饱含生机的墨绿。草叶边缘,竟隐隐泛起细密龙鳞般的光泽!
“他用龙煞本源,反哺草原阵法……”程乾喃喃道,“让阵法……活了?”
“不。”宋朝歌摇头,“是让阵法,认了新的‘心’。黄正扬之所以被送出,是因为阵法感应到他身上……少了‘龙煞’的印记。如今楚致渊以龙煞为引,重塑阵心,阵法自然……不再排斥任何持有龙煞气息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骤然亮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意味着,你们,可以自己走回去了。”
果然,话音未落,众人脚边草叶无风自动,齐刷刷向西北方向倾倒,形成一条清晰无比的墨绿小径,径直指向远方——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半掩于雾霭中的古朴石碑,碑上二字,苍劲古拙:龙山。
“他……他竟把困住我们的阵法,变成了我们的路标?”孟显达喃喃,声音发颤。
“不。”宋朝歌望着楚致渊肩头那头重新卷起蛟珠、正慵懒甩尾的象兽,眸光深邃,“他是把整个龙山秘境的‘规矩’,重新写了一遍。”
此时,楚致渊已踏上对岸坚实的泥土。他并未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朝身后轻轻挥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象兽尾巴一甩,蛟珠重新落回它尾尖,光芒内敛,只余一点温润紫意。它忽然昂首,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叫,非象非兽,倒似龙吟余韵,在山谷间反复回荡,久久不绝。
随着这声鸣叫,对岸山脚处,雾气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古道。道旁松柏苍翠,枝干虬劲,松针上凝着露珠,在斜射而来的天光下,折射出七彩毫光。更远处,山势起伏,云气氤氲,隐约可见飞檐翘角,朱砂色的殿宇轮廓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叮咚声。
太清元宗。
四个字尚未出口,楚致渊的身影已在青石道上走出十余步。他步伐不快,背影却如一把出鞘的长刀,锋锐而孤绝,直指那云雾深处的朱砂色殿宇。
“走!”宋朝歌低喝一声,率先迈步,青袍翻飞,踏上了那条墨绿小径,“跟上他!这一次,不是靠李红昭的真元,不是靠程先生的定神盘……是靠一个凡人,用一颗蛟珠,替我们劈开的路!”
罗昀等人热血激荡,再无迟疑,紧随其后。脚步踏在墨绿草径上,柔软而坚实,草叶拂过脚踝,带着奇异的暖意与微麻的酥痒,仿佛整片草原都在无声回应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郑振廷落在最后,他忽然停下,弯腰从草丛中拾起一片落叶。叶片边缘,竟真有一道细微如发丝的墨色龙鳞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光。他凝视片刻,小心翼翼将叶片收入怀中,抬头时,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唯有一片炽热的、近乎虔诚的火焰。
“楚先生……”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山风揉碎,却异常清晰,“您究竟,想在这龙山之上,找到什么?”
山风浩荡,卷起青石道上细尘,吹向云雾深处。那里,楚致渊的身影已融入一片苍茫,唯有肩头白影偶尔回眸,尾巴轻晃,卷着那一点不灭的紫意,如灯,如种,如薪火相传的古老誓约。
而就在他们所有人目光都被那青石古道与云中殿宇吸引之时,无人察觉,楚致渊方才立足的河岸泥地上,静静躺着一小块碎裂的玉片——那是他袖口无意擦过岸边嶙峋怪石时,崩落的一角。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断口处,竟渗出丝丝缕缕、与蛟珠同源的温润紫气。
紫气悄然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泥土之下,一道早已干涸、被遗忘千年的古老地脉支流,正悄然复苏,脉动微弱,却坚定,如初生婴儿的心跳,在龙山厚重的脊骨深处,第一次,缓缓搏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