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楚致渊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金砂坠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龙蜕择主，千年一遇。今有遗种临门，龙山……当开。”
话音落，他右眼中混沌金砂轰然炸开！金光如瀑倾泻，笼罩整座山谷。金雾瞬间沸腾，化作亿万金色蝶翼，振翅之声汇成宏大龙吟。谷口两侧山势，那如龙须般的岩层，竟真的缓缓蠕动、舒展，发出岩石摩擦的沉重巨响——龙山，在“活”过来！
赤足剑者腰间古剑嗡鸣，剑脊上所有楔形古字同时燃起幽蓝火焰，字字悬浮，组成一条蜿蜒火链，直指楚致渊眉心。
黑袍人缓缓抬起左手。指尖那缕灰气暴涨，无数扭曲人脸齐声尖叫，汇成一股阴寒刺骨的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楚致渊自己。
但又不是他。
画中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踩着断裂的龙骨，手中握着一柄滴血长戟，戟尖挑着一颗硕大、燃烧、布满裂痕的龙头！龙头双目圆睁，金瞳尽碎，却仍死死盯着画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直刺此刻楚致渊的灵魂！
“这是……我的未来？”楚致渊喃喃。
“不。”黑袍人首次开口，声音枯涩如万年古木摩擦，“是……你的‘因’。”
楚致渊如遭雷击。
因？他何曾杀过龙？！
象兽突然爆发出凄厉长啸，金瞳中金线寸寸崩断，渗出丝丝血泪：“快走！‘饲龙’门……不是试炼！是‘献祭’！它要你以‘因’为引，将龙蜕中那缕执念，嫁接给你！让你……替它去杀龙！！”
楚致渊猛地抬头。
只见石台之上，龙蜕中那点猩红，骤然炽亮！
如同沉睡万载的独眼，缓缓睁开！
一道无形意志，跨越空间，精准无比，轰然撞入楚致渊识海——
【吾名……敖烬。】
【昔日屠龙者，今为龙所屠。】
【尔血脉同源，气息相契……当承吾恨，续吾未竟之志——】
【屠尽天下……真龙！！】
轰隆！！！
整座龙山剧烈震颤！金雾化为血雨泼洒！谷口山岩彻底舒展，化作两条狰狞龙首，仰天发出无声咆哮！白袍老者右眼中金砂凝成一只竖瞳，死死锁定楚致渊；赤足剑者古剑幽火暴涨，火链瞬间勒紧楚致渊神魂；黑袍人指尖灰气漩涡疯狂旋转，画中那颗燃烧龙头，竟真的……朝着楚致渊的方向，缓缓转过了头！
楚致渊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句嘶吼在血脉深处炸响：
屠龙？！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金鳞之下，血管贲张，其中奔涌的，究竟是楚烈昭的龙血，还是……敖烬的恨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蛟龙珠，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紫芒！珠内紫液不再流动，而是瞬间凝固，化作一枚剔透水晶！水晶中央，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紫电，如游龙般一闪而逝——
紧接着，楚致渊识海深处，那汪妙净灵水，水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
缝隙之下，并非深渊，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的、仿佛时间早已凝固的荒芜之地。
荒芜之地中央，静静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碑。
碑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影像。
唯有碑底，刻着两个古老到无法辨识的篆字。
楚致渊的神魂，却在看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如遭九天玄雷劈中——
【皇修】
不是名字。
是……道号。
是烙印。
是……他前世，亲手刻在自己墓碑上的……两个字。
风停了。
血雨凝在半空。
三条龙首的咆哮，戛然而止。
白袍老者右眼中竖瞳，第一次，剧烈收缩。
赤足剑者腰间古剑，幽火……熄灭。
黑袍人指尖灰气漩涡，无声溃散。
整个龙山，陷入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
楚致渊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惊骇、茫然、挣扎尽数褪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着石台龙蜕，看着那点猩红，看着三道守山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
掌心龙鳞，正一片片，无声剥落。
露出底下——温润如玉、不见一丝血色的……凡人之肤。
他轻轻合拢手掌。
然后，对着龙山，对着龙蜕，对着三道守山人，对着这方天地，缓缓……躬身一礼。
礼毕，他转身，牵起肩头象兽，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于龙山之外。
只留下一句平静到令人心胆俱裂的话，悠悠飘荡在凝固的血雨里：
“敖烬前辈，您的恨，我收下了。”
“但——”
“屠龙之事，容我……另寻他法。”
“毕竟……”
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却如金铁交鸣，字字凿入龙山岩层：
“我既修皇道，便当……”
“掌生死，定轮回，御万灵。”
“而非……沦为他人执念之刃。”
风，终于重新吹起。
血雨，淅淅沥沥落下。
龙山依旧矗立。
只是那石台之上，龙蜕中那点猩红，光芒……黯淡了一分。
而千里之外，楚致渊与象兽立于一座孤峰之巅。他摊开左手，掌心空空如也。可就在那掌心正中，一点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灰芒，正悄然浮现，旋即隐没，仿佛从未存在。
象兽望着他，金瞳里再无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敬畏。
楚致渊仰望苍穹，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九龙盘踞的古老星图。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斩断万古枷锁的凛冽。
“原来如此……”
“所谓皇修，不是修成皇帝。”
“是……”
“以身为皇，敕令诸天。”
“以心为修，叩问本源。”
“那龙蜕，那敖烬……”
“不过是我皇修路上，第一块……磨刀石。”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灰芒若隐若现，如龙盘绕。
远处，一道破碎的飞刀碎片，正从虚空缓缓飘落，落入他掌心。
碎片边缘，竟已悄然滋生出……一丝极淡、极韧、如新生嫩芽般的……灰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