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烨等了等,不见他回应,又抬眼看去。
云别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银质的壶身映着雪光,照出他半张脸。他看得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云公子?”宋承烨唤他。
云别尘抬起头。
“宋将军,”他说,“你方才说,陛下是暴君。”
宋承烨点头。
“那你呢?”云别尘看着他,“你觉得他是暴君,却还是跪他、称他陛下。你是忠臣吗?”
宋承烨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直,也更不好答。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是忠臣。”
“那是什么?”
“我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我是臣子。景国的臣子。”
云别尘眨了眨眼。
宋承烨难得耐下性子解释:“这天下谁当皇帝,与我有何干系?先帝在位时,边关也打仗,朝堂也乱糟糟。如今这位坐上去了,边关能稳住,那我便是忠臣。”
“只要他不动我的兵,不动我的军饷,我便认他这个君。”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云别尘听着,没说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喝得很慢,细细地品,像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宋承烨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又像被人灌了一大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看着墙头那个人。
那人仰着脸,雪落在他眉间、眼睫、唇角。他的神情很平静。便是皇帝,也不能让他有半分动容。
宋承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延续他们之间的话题。
可话到嘴边,他也没说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红墙之下。
云别尘低眸,看着他。
那双眼睛被酒意浸透了,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玉,温润,却看不见底。
他想了很久。
久到宋承烨以为他不会说些什么了。
然后他轻轻开口: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瓦上。
宋承烨疑惑。这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困的时候想不了那么多。”
宋承烨怔住。
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云别尘的眼皮慢慢垂下去。
酒壶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墙头,骨碌碌滚了两圈,被积雪挡住。他的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头靠在冰凉的琉璃瓦上,闭着眼。
呼吸均匀。
睡着了。
宋承烨站在墙根下,仰着头,看着那个说睡就睡的人。
他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没见过能睡的,是没见过在雪夜的墙头、在他这个手握二十万黑骑的将军面前、在刚收留了一个抗旨的舞女之后、说睡就睡的。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震惊?好笑?还是……
他往前走了半步,想伸手把人推醒。这墙头又高又冷,万一翻身滚下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让他脊背一僵。
“宋将军。”
宋承烨缓缓转身。
风雪里,晏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玄色的氅衣沾了雪,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想来站了有些时候。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陛下。”宋承烨垂首行礼。
晏临渊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宋承烨的肩头,落在那红墙之上。
那里,云别尘正侧卧着,墨发散落,玄衣委地,睡得无知无觉。
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细白。
像一幅画。
晏临渊收回目光,终于看向宋承烨。
“宋将军,”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你在这风口,站了多久?”
宋承烨垂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千斤。
“……没多久。”他说。
晏临渊没说话。
寂静像雪,一层层落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风卷起墙角的雪沫,扑在人脸上,冰凉刺骨。
晏临渊从宋承烨身侧走过。
他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熟睡的人。
看了很久。
他弯下腰,将那只滑落的酒壶拾起,放在一旁。然后他足尖一点,轻轻跃上墙头。靴子落在琉璃瓦上,几乎没有声音。
又解下自己的氅衣,抖落上面的积雪,盖在云别尘身上。
动作很轻。
云别尘没有醒。
他只是翻了个身,往那氅衣里缩了缩,脸埋进柔软的狐毛里,继续睡。
晏临渊在他身边坐下。
雪落在他们之间,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墙根下,宋承烨还站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红墙一坐一卧的两个人。
晏临渊没有看他,也没有赶他。
只是守着云别尘,像是一只守着自己的宝藏的蛟龙。
宋承烨垂下眼,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回头。慢慢走远。
第31章册子
宋承烨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雪里。
红墙之上,晏临渊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云别尘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云别尘的墨发上,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在那件晏临渊刚给他盖上的氅衣上。
他的脸侧着,埋在柔软的狐毛里,只露出半边眉眼。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起伏。
睡着了。
在这雪夜的墙头,在刚经历了一场宫宴变故之后,在刚收留了一群抗旨的舞女之后他就这么睡着了。
仿佛压根没有在意他刚刚做了一个抗旨的大事,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因为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