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猫。
盒子没被打开, 猫既死又活。
只要姜漓雾不转身,没有亲眼看到。她就可以欺骗自己方才听到的是幻听。
她以为她装得很好。
殊不知她因呼吸急促而颤抖的身体,早就被江行彦收纳眼中。
没胆子, 还乱跑。
“转身。”
他声音压低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笼罩着姜漓雾的头顶。
一道惊雷乍起, 把姜漓雾拉回现实。
姜漓雾告诉自己, 别怕别怕别怕。
她手指攥紧餐盘,僵硬地转身,“哥哥……”
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两天没见, 她憔悴了不少, 像被爱丁堡的暴雨摧残的花儿,江行彦倚着椅背, 长腿一踢,对面规矩摆放的椅子弹出, “坐下。”
“哐当”
椅子的声音引起邻座的注意力, 他们的眼神短暂好奇地停留在他们身上。
姜漓雾垂下头,两侧的长发遮住她的脸蛋,她像机器人完成命令,机械地坐在江行彦对过。
一脸的不情愿,惯的臭毛病。
“姜漓雾,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江行彦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出现裂痕的藏品,“你出来旅游怎么不告诉我?”
旅游?姜漓雾咬了咬唇,难道哥哥他没看到她写得信吗?
“哥哥。”姜漓雾紧张地疯狂咽口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知道现在科技很发达吗?”江行彦说:“你知道孚瑞集团作为一家投资管理集团, 投资了多少企业吗?”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你只关心你自己。”江行彦压着怒意,冷笑。
“不是的……我……”姜漓雾想解释,她不懂金融,也不懂经济,更不懂集团管理,她不是学金融的,肯定不会了解那么多。
“如果你关心我,你就应该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你就该知道,你离开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姜漓雾大脑宕机了。哥哥一开始问她怎么旅游不告诉他?现在又说她离开?到底怎么回事?哥哥到底有没有看她写得那封信?
她嘴唇嗫嚅,不知从何问起。
江行彦没给她机会,话锋一转,“吃饭。”
哦,对。她要吃饭。姜漓雾经他提醒才想起来。
她还没拿起叉子,一杯热美式就从对面滑到她跟前。
姜漓雾愣住。
“喝完。”
她不喝咖啡,一是因为喝了会睡不着觉,二是因为她怕苦。
这些哥哥,都知道。
姜漓雾迎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听话的孩子要挨打,别逼我在人多的地方打你。”
姜漓雾最怕听到他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讲话。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在空中连成一条毒蛇,慢斯条理地锁住她的喉咙。毒蛇表面的温柔,是为了让她每呼吸一次都要感谢他的施舍。
她双手捧起杯子,尝了一口,苦涩夹杂酸味在舌尖弥漫散开。
和中药没什么区别。
杯子很大,几乎盖住她三分之二的脸,她眼睛盯着满杯的热美式,很想放下。
但她不敢,她捉摸不透哥哥的想法,不敢顶撞他。
她深呼吸,一口气咕噜咕噜喝完了。
放下杯子时,她的五官还皱在一起。
没等她缓一缓,一盘三分熟的牛排,放在她面前。
哥哥已经将牛排切好。
牛排沿着肉纤维走向斜切,干脆利落的刀法。
姜漓雾能清晰看到上面的血丝。
她只吃七分熟的牛肉,哥哥也知道……
“吃光。”又是一道新的命令。
姜漓雾双手握着杯子,不知所措。
“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遍。”江行彦深邃的眸攫住她,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
姜漓雾拿起叉子,开始艰难地吞咽滋滋冒血的牛排。
江行彦双腿交叠,托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看她吃东西,“你知道孚瑞集团投资覆盖的领域包括哪些吗?手机、医疗、能源、生活用品、医药、粮食、汽车、游戏、互联网……你不会以为孚瑞集团在每个领域只投资企业吧。给你举例,众所周知两家对打已久的饮料公司全都投在孚瑞集团麾下。”
姜漓雾不懂他怎么好心科普。她艰难地咽下血淋淋的牛排,血腥味充斥在唇齿间。
她强忍想吐的欲望。
“所以啊……”江行彦语气幽森,令人胆寒,“你能逃去哪?国内国外没区别,发达地区我能找到你,深山老林我也能,就算你逃去战乱地区,被炸成碎片,我也能找到你的残肢,把你一点点拼起来。”
残肢……拼凑……
姜漓雾手脚发疼,牛排像一块铁锈味的果冻含在喉间。
餐具从指尖掉落,刀子倒映出姜漓雾苍白的面孔,她嗓音发颤,“哥哥你别讲这种笑话,不好笑的。”
这就怕了?胆子不大,做得事够气人,江行彦压抑两天的郁气泛滥,咬紧后槽牙,“是不好笑。哪有你写得信好笑。说什么在意我,为了我放弃一切,离开中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和我私奔了呢。除了你,谁还能把笑话讲得那么出神入化,颠倒黑白。”
姜漓雾从小就怕哥哥。她见过哥哥之前把楷琦哥打得满脸是血,人血和动物的血在盘子混合,楷琦哥被逼着饮血吃肉。
别人的童年阴影都是贞子和聊斋,她的童年阴影是哥哥发怒的样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落在餐盘。
半响,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然后呢?下一句说什么?你不爱我,也不恨我?”江行彦眉眼戾气尽显。
“不是的……咳咳……”那块肉姜漓雾实在难以咀嚼下咽,她猛咳两声,吐在纸巾上。
女孩肌肤如雪,嘴角挂着血痕,泪水是透明的液体,镀在她脸蛋上,可怜又诱人。她发出的哭声,绵软无力,轻易能激发人心底最恶劣的摧残欲。
“不想吃就滚出来。”
姜漓雾读懂了他眼底的欲。望。她僵住,神经麻痹了四肢,恐惧的情绪占满脑子,她不敢想象跟上会遭受什么。
最后三个字,重重锤刺在她胸口。她身体没有动,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的楼梯。
她想冲上去,冲到可以短暂躲避的蜗牛壳里。
那短暂的沉默和目光的游离,点燃江行彦眼底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