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这个道理栗花落与一在江户川乱步离开书房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知道该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清晨,栗花落与一没有穿那身深红色的军装, 而是换上了普通的便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长裤, 外面套一件米色的风衣。
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 面容精致得像人偶,一双眼睛却空荡荡的。
“哥哥要出门吗?”【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看见孩子站在楼梯口, 身上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睡衣, 头发乱糟糟的, 显然是刚睡醒。他点点头, “嗯,出去一趟。”
“去哪里?”【兰波】追问, 小手抓着楼梯扶手,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种田宅。”栗花落与一说, 声音很平静。
【兰波】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下楼梯,跑到他面前, 仰着头看他, “为什么要去那里?”
“有些事情要谈。”栗花落与一蹲下身, 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很快就回来。”
“我也要去。”【兰波】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不行。”栗花落与一摇头,“你在家陪中也和乱步。”
“为什么不行?”【兰波】追问, 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倔强,“我可以保护哥哥。”
栗花落与一看着孩子认真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我知道你可以保护我,但这次……哥哥需要一个人去。”
【兰波】见他态度坚定,于是果断松开了手,低下头,小声说:“那哥哥要早点回来。”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站起来,转身打开门。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他走出门,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兰波】站在玄关的身影。
街道上行人不多,车辆稀疏,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种田宅还有着他的卧室和书房,这并不出奇,毕竟对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单纯。
栗花落与一很清楚这一点。种田山火头收留他,培养他,给他身份,给他工作,给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一切都不是出于单纯的善意。
栗花落与一只是在想,要怎么和对方开口。真的见到了种田山火头,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种田宅的客厅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对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与一,”种田山火头先开口,声音很温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
“坐。”种田山火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栗花落与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什么事?”种田山火头问,声音依然很温和。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想说关于魏尔伦和【兰波】的事,想说关于他自己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只是来看看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动作缓慢而从容。
“与一,”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你从来不会‘只是来看看我’。说吧,到底什么事?”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真是糟糕啊,栗花落与一,把这么多的筹码放在了日本高层手里。
【兰波】的身份户籍、中原中也的人际关系、水月太太与中也的牵绊,以及……江户川乱步的归属。
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绑在这个地方,绑在这个身份上。
对方愿意让他收养中原中也和【兰波】,某种程度,不也是为了增加他情感的筹码吗?后来发现,他一点改变也没有,依然没有归属感,于是,江户川乱步被牺牲了……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拥有骑士精神的人,那么江户川乱步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聪慧、年少失亲、满身是刺但内心又渴望柔软。
那个十四岁的孩子,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天才,那个不相信任何人的怀疑主义者,却在他面前露出了柔软的一面,像刺猬露出了肚皮。
栗花落与一想笑,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他一直不愿意让孩子们接触危险,可……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危险。
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空白下面藏着未知的东西;他的脑子里沉睡着德累斯顿石板,那个自称“王”的存在;他的身边围绕着像魏尔伦这样的威胁,像捕食者盯着猎物。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说要保护别人?
“与一?”种田山火头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中年男人,他开口说,声音很轻:“我在想……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让种田山火头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与一,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将来想成为谁。”
“可我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脑子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很多事情。”
“那就慢慢想吧。”种田山火头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有时间,有空间,有……家。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找,慢慢弄清楚。”
家,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栗花落与一的心里。
他看着种田山火头,中年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东西,那些东西,栗花落与一无法理解,也无法回应。
“如果……”栗花落与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想离开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道:“与一,你现在是猎犬的成员,是日本的‘准超越者’,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离开,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栗花落与一点头,“所以我才来问您。”
种田山火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栗花落与一以为对方会发怒,会训斥,会说出什么严厉的话。
但最终,种田山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