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林培生等人坐在一边,叼着烟,烟雾缭绕之中,看着同样抽烟的多杰,以及列席末尾的王言。
“怎么,多杰,把大学生找来替你讲道理了?”陈书记手肘在桌子上,轻...
天光刚透出青灰,营地里已升起了几缕淡白的烟。白菊蹲在火堆旁翻烤着几块牦牛肉干,油脂滴进余烬里,滋啦一声腾起细小的蓝焰。她没说话,只是把肉片翻得极慢,刀尖在铁皮罐头盒边缘刮出轻微的金属声。扎措裹着厚羊毛毯坐在旁边,肩膀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一点淡黄药渍,他盯着那点颜色看了很久,忽然说:“大学生,你昨天打第二枪的时候,枪口压低了半寸。”
王言正用一块旧布擦五六半的枪管,闻言抬眼,笑了笑:“你躺那儿还能看清楚我枪口?”
“不是看清,是听出来的。”扎措咳了两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第一枪弹道偏高,擦着耳朵过去,那人一缩头,第二枪就正中眉心——你算准他要躲,提前压了枪。”
王言没否认,只把擦完的枪轻轻搁在膝上,手指顺着枪托的木纹摩挲了几下:“子弹飞出去,人反应过来,再躲,中间差不到零点三秒。他动了,我就跟着动。不是我快,是他慢。”
桑巴从卡车后厢拖出一只瘪了气的轮胎,听见这话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泥:“可你连他动没动都没看见,隔着二百米,雾还没散尽。”
“我没看人。”王言抬头,目光扫过远处静伏在薄霜里的七辆盗猎车,“我看的是影子。车灯照在他们车尾的反光板上,晃了一下——那人正抬手去摸耳垂,手刚抬到一半,我就扣了扳机。”
没人接话。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跃起半尺高,又簌簌落下。
贺清源靠在补给车门边,手里攥着旺姆的回信,信纸边角已被汗浸得发软。他昨夜偷偷拆开看了三遍,第三遍时发现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若你平安归来,玛治县东街口新开了家酥油茶馆,我每日酉时坐东窗第三张桌。”
他没告诉任何人。
此刻他把信折好,塞进贴身衣袋最里层,又用力按了按。那动作像是要把什么滚烫的东西按进骨头缝里。
“言哥。”冬智巴突然从卡车驾驶室探出头,脸上沾着机油,“油料清点了,咱们缴获的柴油还剩四百一十二升,汽油一百六十七升。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三辆卡车的油箱被他们自己砸漏了,估计跑不出五十公里就得趴窝。”
王言点点头,起身走到那几辆被缴获的盗猎车前。车身漆皮剥落处露出锈红底色,车斗里胡乱堆着麻袋、空酒瓶、几把生锈的剥皮刀,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青稞炒面。他弯腰掀开最前一辆车的副驾座垫——底下赫然压着一张泛黄的地图,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着博拉木拉各条隐秘山径、雪线海拔、水源点,甚至在几处垭口旁画着小小的骷髅头。
“李永强的人。”多杰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沉得像冻住的河,“这图是他们自己画的。我们巡山队十年走烂的路,他们半年就摸清了。”
王言没说话,只是把地图对折两次,塞进裤兜。指尖触到硬物——是昨夜白菊塞给他的那枚子弹壳,铜色温润,弹底刻着模糊的“79式”字样。他记得白菊当时笑嘻嘻地说:“你打中那个戴金链子的,我捡的弹头。他留着,以后当挂件。”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雪沫扑在人脸上。远处山脊线在晨光里浮出青黑轮廓,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旺姆呢?”王言问。
“在后面看守俘虏。”桑巴指了指营地西侧,“那两个少年……她一直盯着。”
王言朝那边走去。七十七个盗猎分子被绳子串成三排,跪在冻硬的草甸上。清晨气温零下十三度,有人牙齿打颤,有人鼻涕结成冰柱垂在唇边。旺姆穿着巡山队发的藏青棉袄,站在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半壶冷水。她没看那些大人,目光始终落在前排两个少年身上——一个十六七岁,瘦得肩胛骨顶着单薄的夹克;另一个更小,约莫十四,左耳缺了一小块,大概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王言走近时,旺姆正把水壶举到那少年面前:“喝不喝?”
少年没动,只是抬起眼。那眼睛黑得惊人,瞳孔里映着灰白天空,却不见一丝活气,像两口枯了三十年的井。
“不喝?”旺姆又问。
少年缓缓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王言忽然开口:“他叫阿布,右耳后有颗痣,去年冬天在玛治县偷了三头牦牛,被派出所关了七天。”
旺姆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报案记录是我帮贺清源整理的。”王言从兜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他偷牛不是为了卖钱,是给病重的阿妈买止痛药。药铺老板说,他拿走的药,剂量够吃半个月。”
旺姆怔住,手里的水壶微微倾斜,几滴水落在少年冻裂的手背上,迅速凝成冰晶。
“那另一个呢?”她声音发紧。
“叫才让。”王言合上本子,“他爹三年前死在盗猎冲突里,尸首被狼叼走了半边。他娘疯了,现在住在县福利院。他加入这伙人,是为了领‘安家费’——三百块,够他娘吃一年药。”
旺姆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的靴子。靴帮上还粘着昨夜烧尸时飘来的灰烬,黑灰混着血点,在晨光里像干涸的墨迹。
“所以……”她喉头发哽,“我们烧掉的十七具尸体里,有他爹?”
王言沉默片刻,点头。
风掠过草甸,卷起一阵细碎的雪尘。远处传来卡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冬智巴在催大家上车。白菊站在驾驶室踏板上,朝这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时间不多。
旺姆忽然弯腰,把水壶塞进才让手里。少年没接,水壶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壶盖崩开,清水漫过冻土,洇开一片深色。
“拿着。”旺姆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划开冻土,“等会儿上车,别喝水。渴着,清醒点。”
她转身走向王言,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半寸。
“我想跟他们一起走。”她说。
王言没立刻答。他望着远处盘旋的赤麻鸭,翅膀掠过山巅时抖落几片碎雪。“谁?”
“所有俘虏。”旺姆盯着他眼睛,“包括阿布和才让。他们不该被铐在囚车里运回县城,像牲口一样排队挨审。他们该坐进教室,该去县医院查查肺结核,该……”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该有人教他们,怎么用合法的方式活下来。”
王言终于笑了。不是惯常那种温和的、带着点戏谑的笑,而是眼角皱起来,露出右边一颗小小的虎牙:“你打算怎么教?”
“先让他们吃饱。”旺姆吸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极快,“我数过了,缴获的糌粑够吃十天,干肉能撑半个月。咱们路上设三个临时医疗点,让贺清源和冬智巴轮流给他们量血压、听心音。伤员单独安排一辆车,扎措负责盯他们换药。”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