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远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贺灵川知道他有伏羲契。甚至知道他此刻正想用它。
更可怕的是……那朱砂圈,画得恰在伏羲契最后一处坐标之上。仿佛早知他会选那里作为第一击。
“王上!”钟胜光的声音从崖下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鸣沙林……鸣沙林的坝墙……自己动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远处沙丘起伏处,那堵曾被仙魔雷火轰塌半截的鸣沙坝墙,正缓缓升起。不是被人力托举,而是整堵墙如活物般舒展、延展、拔高!沙砾在墙体表面流淌重组,裂缝处钻出虬结藤蔓,藤蔓上竟结满幽蓝果实,果实破裂,洒出细密银粉,随风飘向战场——所过之处,盘龙伤兵伤口血流渐缓,仙魔施放的毒瘴则如沸汤泼雪,嘶嘶消散。
“再生沙?”昔瑀失声,“鸣沙林竟能自我修复?!”
“不。”贺灵川的声音清晰传来,他依旧站在沙盘前,朱砂笔尖轻轻点在那个小圆圈上,“是‘龙脊’在动。”
沙盘上,黑石荒原圆圈旁,贺灵川用指甲划出一道浅痕——痕迹蜿蜒,如脊椎,如长龙,如一道刚刚苏醒的古老地脉。
高怀远终于明白“渊平”二字何意。
盘龙从未在黑石荒原“挖矿”。
他们在荒原之下,埋了一条龙。
一条以地脉为血、以黑石为骨、以三十年光阴为养料的……假龙。
此刻,假龙睁开了眼。
它不需要喷火,不需要吐息。它只要轻轻一拱背脊,就能让百里之内所有依赖地脉运转的法器瞬间瘫痪——包括灵虚众神赖以腾挪的“星轨阵图”,包括宝象国巨象身上镶嵌的“奔雷蹄铁”,甚至包括昔瑀腰间那枚正在发出细微哀鸣的玉珏。
崖顶风骤然变冷。高怀远看见昔瑀手中玉珏的裂纹正疯狂蔓延,星砂一颗接一颗黯淡熄灭。他听见身后那道冰冷声音第一次透出真实的错愕:“……龙脊?他们用什么……唤醒龙脊?”
贺灵川没回答。他只是将朱砂笔搁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色卵状物,轻轻放在沙盘圆圈中央。
卵壳上有细密鳞纹,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高怀远认得那东西。
三年前,灵山后山塌方,掘出一口青铜棺。棺内空无一物,唯有一枚龙卵,卵壳上刻着“影龙逆种,饲之待时”八字。辛乙当场下令封棺填土,谁料半月后棺椁失踪,灵山守卫全部失忆。
原来……早已在此。
贺灵川指尖轻叩卵壳,三声。
咚、咚、咚。
远在百里之外的黑石荒原,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回应。
如心跳。
如擂鼓。
如龙醒。
陈恩崖上,所有人的影子在这一刻齐齐拉长、扭曲,仿佛被无形巨口吞噬。昔瑀腰间玉珏轰然炸裂,星砂化作齑粉簌簌而落。高怀远脚下一滑,单膝跪地,不是因力竭,而是因脚下岩石正传来清晰搏动——咚、咚、咚——与那龙卵频率完全一致。
他听见自己耳膜在震颤,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如潮,听见遥远荒原传来的、越来越响的……骨骼摩擦声。
咔…嚓…咔…嚓…
那是龙脊在伸展。
那是假龙,正蜕去石壳,露出真容。
贺灵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厮杀:“王上,缚龙阵还能撑多久?”
钟胜光仰头望天,缚龙柱紫红光芒已淡如薄纱,柱身黑色斑渍却愈发浓重,仿佛吸饱了血。“四十息。”他声音发紧,“再撑四十息,龙脊彻底苏醒,它们就该……回家了。”
“回家?”贺灵川微笑,“不,它们该去赴宴。”
他抬手,指向贝迦大军后方三十里——那里是灵虚众神临时粮秣重地,囤积着足够十万大军食用半月的玄晶米与灵髓膏。
“龙醒第一餐,总得丰盛些。”
话音落,黑石荒原方向,一道灰白色气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气柱之中,隐约可见嶙峋骨影盘旋而上,越升越高,越盘越巨,最终在云层之上,凝成一道横亘天际的……龙脊虚影。
它没有头,没有尾,只有一节节苍灰巨骨,如山脉般绵延百里,静静悬浮于墨色云海之上,投下无边阴影。
阴影所覆之处,贝迦军阵所有法器灵光尽灭。奔雷蹄铁停止嗡鸣,星轨阵图浮现裂痕,就连高怀远腰间佩剑,剑鞘上镶嵌的辟邪玉珠也“啪”地碎成粉末。
昔瑀踉跄后退,撞在崖壁上,声音破碎:“龙……龙骸?不,这是……龙脊投影?他们把整条龙骸炼成了地脉节点?!”
“不。”贺灵川望着云中龙脊,眼神平静如深潭,“是把地脉,炼成了龙脊。”
他顿了顿,朱砂笔尖染上最后一抹鲜红,在沙盘上那个小圆圈旁,添了三个字:
“请君入瓮。”
此时,缚龙柱光芒彻底熄灭。最后一头巨象轰然倒地,锁链松脱,坠入泥泞。盘龙军士高举染血长矛,山呼海啸般齐吼:“龙脊!龙脊!龙脊!”
吼声震得陈恩崖碎石簌簌滚落。
高怀远缓缓起身,抹去额角冷汗,忽然问:“贺先生,若我此刻率残部突围,弃守隆坑,转攻陈恩崖——”
“你会死在半路。”贺灵川打断他,目光仍停在云中龙脊,“龙脊投影之下,三十里内,所有非盘龙血脉者,心跳会与龙脊同频。快一分,血沸;慢一分,髓枯。你麾下仙魔,能有几个熬过三炷香?”
高怀远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递向贺灵川:“臣……降。”
贺灵川没接剑,只看着他:“高将军,你心里清楚,这一战之后,世上再无贝迦。”
高怀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臣只求一事——留昔瑀一命。他……是灵虚众神唯一未饮过‘天池琼浆’者。”
贺灵川终于侧过脸,看向昔瑀。
昔瑀亦在看他。两人目光相接,昔瑀忽然抬手,撕开自己左胸衣襟。 beneath 皮肉之下,竟无心脏跳动,只有一枚缓缓旋转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星图,指针正剧烈震颤,指向云中龙脊。
“灵虚众神……皆饮琼浆,唯我例外。”昔瑀声音嘶哑,“因我父,是当年被黑龙神尊处决的‘观星司’叛徒。他们喂我喝下‘假心丹’,以罗盘代心,让我活着,只为监视灵虚诸神——看他们是否……也会背叛。”
崖顶风止。
云中龙脊虚影,悄然转向昔瑀所在方位。
贺灵川静静看着那枚青铜罗盘,忽然道:“你父亲临刑前,可曾留下什么?”
昔瑀喉结滚动,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龟甲,甲上血书两字,已褪作褐红:
“渊平。”
贺灵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满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不再看昔瑀,转身走向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