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或清癯如古松，或丰腴如瑞云，或宝相庄严，或嬉笑怒骂，气质迥异，却无一例外，周身萦绕着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道域”屏障。游鸣踏入堂中，屏障微微荡漾，如水波轻分，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游鸣真人？”一个苍老声音响起，来自圆台中央。说话者鹤发童颜，身着赭色道袍，袖口绣着三枚旋转的太极图。他手中拄着一根枯枝拐杖，杖头却盘踞着一条活灵活现的墨玉螭龙，龙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老朽玄冥子，忝为神仙盟执事长老。久闻真人自北境而来，以一篇诗文镇杀蛟龙，更得杨青莲将军亲荐，赞曰‘文可安邦，武可定鼎’，今日得见，果然气象不凡。”

    玄冥子话音未落，堂内数道目光已如实质般落在游鸣身上，有审视，有探究，更有毫不掩饰的灼热——那是对力量的本能渴求。游鸣坦然迎视，拱手为礼：“玄冥前辈谬赞，游鸣不过借天地之势，侥幸而已。”

    “侥幸？”玄冥子枯瘦手指轻敲螭龙杖头，那墨玉螭龙顿时昂首长吟，一道无形音波扩散开来，圆台镜面随之泛起层层涟漪。涟漪之中，竟浮现出菡潭山瀑布倾泻、蛟龙虚影崩解的清晰景象！画面流转，最终定格在游鸣怀中那张发光的书页上，字迹如活，游走不定。

    “此乃‘天工镜’所录，昨夜老朽亲自调阅。”玄冥子眼中精光闪烁，“真人所用诗文，出自何典？为何竟能引动圣庙与九州文庙共鸣，更撕裂虚空，降下天河？此等威能，已远超寻常‘文道显圣’之境，近乎……‘言出法随’！”

    堂内一时寂静。所有地仙的目光都变得无比锐利。言出法随，那是传说中“道君”级存在才有的权柄，一字出口，即为天地律令，万物俯首。若游鸣真有此能，他便不再是需要被仙门接纳的“新晋地仙”，而是足以撼动整个仙道格局的变数！

    游鸣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镜中那张跃动的书页，又缓缓抬起，看向玄冥子手中那根螭龙拐杖。杖头墨玉螭龙，双目开阖之际，瞳孔深处竟也浮现出与书页上一模一样的、正在游走的笔画光影！

    他忽然笑了：“前辈既已看过天工镜，想必也留意到了——那书页上，每一道笔画，皆非静止。它们在动，在呼吸，在……寻找归处。”

    玄冥子眉头一皱，手中螭龙杖微微一滞。

    “晚辈斗胆，请前辈借杖一观。”

    不等玄冥子回应，游鸣已抬手。他并未触碰螭龙杖，只是五指虚张，掌心向上。刹那间，圆台镜面轰然爆发出亿万点银光！那些银光并非反射，而是自镜面深处凭空生成，如星雨倾泻，尽数涌入游鸣掌心！银光汇聚，竟在众人惊骇目光中，凝成一张与镜中一模一样的、正在发光游走的书页虚影！

    书页悬于游鸣掌心，光芒万丈，字迹如龙蛇狂舞。而玄冥子手中螭龙杖头的墨玉螭龙，竟发出一声凄厉龙吟，龙躯剧烈扭动，双目中那游走的笔画光影，竟不受控制地挣脱束缚，化作两道细小金线，嗖地一声，投入游鸣掌中书页！

    “咔嚓！”

    墨玉螭龙眼眶裂开一道缝隙，内里金光尽失，变成两枚黯淡死物。

    玄冥子脸色剧变，手中拐杖嗡嗡震颤，仿佛要脱手飞去！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游鸣：“你……你竟能敕令‘文道’反噬？！这螭龙杖乃我玄冥宗镇派之宝，以文道圣气温养千年，早已与大道共鸣……你怎敢……”

    “不敢。”游鸣掌中书页光芒渐敛，重新化作点点银星，消散于空气。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晚辈只是……提醒前辈一句。那日在菡潭山，杀蛟的不是我，是文庙里的读书人，是圣庙中供奉的圣贤，是北九州每一个提笔写字的孩童。他们的笔，比我的手更稳；他们的墨，比我的血更烫；他们的文章，才是真正的‘天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堂内每一位地仙：“诸位前辈执掌仙门，布阵浮昼，固然是为了护持道统。可若有一天，你们阵图里汲来的血煞之气，开始污染圣庙的香火；若有一天，你们为维系仙门荣光所设的规矩，让第一个拿起笔的孩子，因为出身寒微而被拒之门外……那时，这张书页，还会不会发光？”

    满堂寂静。唯有圆台镜面，映着十二轮银月，冷冷清清，照见所有人骤然僵硬的面容。

    游鸣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袖袍拂过之处，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雾气，悄然渗入圆台镜面深处。那雾气之中，无数细小的金色文字如游鱼般穿梭——正是那首七言绝句的每一个字。它们并未停留，而是顺着镜面下那看不见的阵图脉络，无声无息，朝着浮昼山最核心、最幽暗的阵眼深处，缓缓游去。

    如同归巢的倦鸟，又似奔赴战场的孤军。

    而浮昼山之外，万里云海翻涌，一道赤色遁光正撕裂长空，裹挟着焚尽八荒的炽烈气息，由南向北，疾驰而来。遁光之中，隐约可见一袭玄甲女子傲立云端，手中长枪斜指苍穹，枪尖吞吐的赤芒，竟将沿途云气尽数染成血色。

    杨青莲，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