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仙株,正是以无数此类“血契之精”为养料,在众仙默许甚至推波助澜下,悄然畸变!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湖心回荡,“所谓仙株法会,根本不是遴选仙种,而是筛选‘饲主’。谁能献上最纯粹、最惨烈、最能撬动天命根基的‘血契’,谁的门人弟子,便能分得最多畸变仙株的‘逆命果’。”
逆命果——食之可短暂逆转自身命数,譬如将死之人续命十年,重伤者断肢重生,甚至让寿元将尽的地仙,硬生生多挣五百年光阴。代价?不过是将施术者未来的某一段命运,彻底抵押给这株被污染的仙株。而抵押的凭证,便是那枚“敕”字符箓。
游鸣抬头,凝视那朵半开的花苞。幽光中,他忽然看见花蕊深处,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杨青莲。她立于千军万马之前,手中方天画戟直指苍穹,身后是绵延百里的北境铁骑,甲胄映着血色残阳。而她眉心,赫然也烙着一枚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敕”字。
心口骤然一窒。
他立刻掐断神识,退出幻境。冷汗已浸透内衫。杨青莲即将南征,所求正是不朽功业,所铸正是武道不朽之身。若她真以整个南方战局的惨烈、以万千将士的生死为薪,点燃那一场足以震动岁月长河的“血契”……那枚“敕”字,必将烙印在她武道根基最深处。逆命果或许能让她一举踏入【破碎】之境,可她的“武道”,是否还会是她自己的武道?她的“不朽”,又究竟是超脱,还是更深的囚笼?
甬道之外,隐隐传来钟磬之声,清越悠扬,宣告着仙株法会正式开启的时辰将近。游鸣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行至半途,他停下,指尖凝聚一缕最纯净的餐霞之气,在虚空勾勒。霞气蜿蜒,化作一尾灵动赤鲤,额间一点朱砂,栩栩如生。他屈指一弹,赤鲤轻盈游入倒悬黑湖,不激起半点涟漪,径直沉向湖底仙株。
鲤鱼游至莲茎旁,忽然张口,轻轻一吸。
莲茎叶脉中奔涌的暗金液体,竟被它吸出一丝,纳入口中。随即,赤鲤额间朱砂大亮,它身形暴涨,化作丈许长,通体鳞片迸射金光,竟将周遭幽暗驱散三尺!它绕着莲茎缓缓游动,所过之处,那暗金液体奔流速度竟缓了一瞬,叶脉中狂躁的嗡鸣,也低微下去。
游鸣嘴角微扬,转身离去。脚步踏出甬道,身后石壁无声愈合,仿佛从未开启。
他回到昭阳别苑,天光已明。黄英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归来,恭敬奉上一枚玉简:“真人,法会启幕在即,神仙盟特赠‘观礼玉简’一枚,内录仙株法会全部仪轨及各派论道精要。另,万宝楼掌柜听闻真人有意采买星辰金,特遣人送来此物。”
她双手呈上一只锦盒。盒盖掀开,内里并无星辰金,只有一小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矿石,约莫核桃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隐约有微弱的银光脉动,如同濒死星辰最后的心跳。
游鸣目光顿住。这矿石……他在并州一处废弃古矿的岩层深处见过。那时矿脉枯竭,只余残渣,被当地散修当作废料随意丢弃。他当时随手拾起一块,发现其中银光脉动,竟与自己体内霞气共鸣,便收了几块,后来才知,此物名唤“星髓烬”,乃是星辰陨落、核心冷却万载后,残留的最后一丝本源意志所凝,比星辰金更稀有万倍,却因活性太低,被各大仙门视为无用之物。
万宝楼怎会主动送来此物?还特意点明“星辰金”?
他抬眸,看向黄英。少女眼波清澈,笑意温婉,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游鸣接过锦盒,指尖拂过那粗糙矿石表面。就在接触的刹那,矿石内微弱的银光,猛地炽盛了一瞬,随即,一行细小如蚁的文字,直接在他识海中浮现,字字如刀,刻骨铭心:
【星髓烬不售,唯赠真识货者。仙株已污,唯真火可净。然真火焚尽,则株毁,法会崩,灵州诸仙门千年基业,顷刻化为齑粉。君欲焚之,抑或饲之?——留字者,非仙非神,亦非人。】
游鸣阖上锦盒,盒内银光悄然熄灭,仿佛刚才一切皆是幻觉。他将锦盒收入袖中,对黄英微笑道:“有劳。万宝楼……果然不同凡响。”
黄英欠身,笑容不变:“真人谬赞。万宝楼只做买卖,不问因果。唯愿真人于法会之中,觅得心中所求。”
游鸣点头,步入厅内。三昧照心灯依旧燃烧,金焰稳定,墨焰微摇,紫焰则如活物般,在灯盏中缓缓旋转,仿佛一颗微缩的、沉默的星辰。
他静坐灯前,闭目。识海之中,那尾赤鲤仍在黑湖中游弋,额间朱砂灼灼,周身金光,温柔而坚定地,一圈圈涤荡着莲茎上奔涌的暗金浊流。
窗外,浮昼山恒定的白昼之下,无数流光正朝着中央浮昼殿汇聚。仙株法会,开始了。而游鸣知道,真正的法会,此刻才刚刚拉开帷幕。他袖中,星髓烬静静躺着,等待被点燃,或者……被更深的黑暗所吞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