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参展商押金八百万;某年……一笔笔,一桩桩,全是寺泉社长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的铁证。而每一笔数字后面,都标注着同一个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柯南声音发紧,“就是寺泉社长签发解雇通知,要辞退山本经理的日子。”
江夏点点头,指尖点向纸张最下方,一行被红笔重重圈出的小字:
【您说,只要我交出这份证据,就让我当副社长。可您昨晚又改口了。您说,证据是假的,是我伪造的,您要报警抓我。】
“所以……”目暮警部嗓音沙哑,“他不是为了自保,才先下手为强?”
江夏没立即回答。他俯身,用镊子夹起山本健二右手——那只曾甩出毒剂、掐住自己咽喉的手。食指与中指指腹,赫然沾着几粒微不可察的、细如尘埃的蓝色晶体。
他将晶体小心刮入证物袋,举到眼前对着阳光。
晶体剔透,内部隐约流转着一丝极淡的、虹彩般的光晕。
“蓝宝石研磨粉。”他声音很轻,“用来给车灯灯罩抛光的。寺泉社长那辆迪诺的左车灯灯罩上,有新鲜裂痕和摩擦痕迹——不是车祸,是人为刮擦。山本经理,昨天下午,用这种粉,亲手给那盏灯做过‘保养’。”
柯南猛地抬头:“所以……车灯上的痕迹,是他留下的?可保安说,他昨晚根本没靠近过那辆车!”
“他不需要靠近。”江夏将证物袋递给高木,目光落在展台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台老式车灯检测仪,屏幕还亮着微弱的绿光。“他只需要,把这台仪器的校准参数,偷偷调高0.3个单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样,当寺泉社长今晚开车出门,检测仪就会误判左灯亮度不足,强制启动自动补光程序。而补光系统,恰好会持续向灯罩内喷射高压水雾——为的是清洁灯面。”
“水雾……”柯南呼吸一窒,“会溶解灯罩表面残留的蓝宝石粉……然后,那些粉末,会随着水雾,渗进灯罩细微的裂痕里……”
“没错。”江夏点头,“而裂痕,是他三天前就用金刚石刻刀,悄悄划下的。位置刁钻,肉眼难辨,却足以让水雾携带的粉末,缓慢、稳定地渗入灯罩内壁,形成一层极薄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结晶层。”
他指向迪诺左车灯:“今晚寺泉社长兜风回来,引擎持续运转,排气管温度极高。高温辐射下,灯罩内壁这层结晶,会受热分解,释放出微量但致命的氰化氢气体。气体随空调循环,悄然渗入驾驶舱……”
“所以……”目暮警部喃喃,“他根本不用动手。他只需要,确保寺泉社长今晚一定会开那辆车,一定会用那盏灯,一定会让引擎长时间怠速——”
“而这一切,”江夏接过话,目光扫过地上那张染血的A4纸,“都始于三天前,寺泉社长撕毁承诺,亲手将他推入绝境的那一刻。”
风穿过空旷的停车场,卷起几张散落的展会宣传单。一张飘到山本健二脸侧,遮住了他暴凸的眼球。单页背面印着巨大标语:
【经典永续,匠心传承——本展会所有展品,均由资深修复师亲手养护。】
水无怜奈静静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匠心?传承?
她想起山本健二刚才那句嘶哑的控诉:“他说只要照办,就给我升职……还说那辆车今天根本不会开出去……”
可寺泉社长,终究还是开了。
因为他在展会开幕前,鬼使神差地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对方声称手里有山本健二贪污的“新证据”,要价五千万,否则明天一早就寄给警视厅。
寺泉社长信了。他急于压下丑闻,更急于在开幕前,亲自驾驶爱车巡视全场,向所有来宾炫耀他的“经典收藏”。
于是他深夜驱车而出,引擎轰鸣,驶向一场早已为他写就结局的夜路。
而山本健二,那个在展台后擦拭青铜器、在文件堆里核对账目的中年男人,最终用最熟悉的工具——蓝宝石粉、车灯、高温、水雾——为自己复仇,也为寺泉社长,打造了一座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移动坟墓。
江夏弯腰,从山本健二手边拾起那支摔裂的钢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笔帽内侧,用极细的刻针,刻着两个小小的平假名:
“莲心”。
他凝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仿佛拂过一段被时光掩埋的、锈迹斑斑的往事。
远处,琴酒已坐进保时捷驾驶座。伏特加正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一边系一边偷瞄后视镜里那个蹲在地上、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少年。
车门关上,引擎低吼。黑色车身平稳滑出停车场,汇入城市霓虹的河流,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消散无形。
江夏站起身,将那支刻着“莲心”的钢笔,轻轻放回山本健二冰冷的手心。
他抬头,望向停车场穹顶外那片深邃的夜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清冷月光,不偏不倚,正照在迪诺那盏布满裂痕的左车灯上。
灯罩内壁,那层薄如蝉翼的蓝宝石结晶,在月华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无比锋利的寒光。
像一滴凝固的、不肯坠落的泪。
也像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无人倾听的证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