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聪明的做法。
菲奥拉又指向第三个方向。
“那里,距离此地二十光年,有一颗农业星球。那颗星球上有一个强大的帝国,控制着周围数十个星系。他们的军事力量不容...
路梦被押进劳动改造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不是神国那种人工调控的、带着薄荷清香的微雨,而是真正湿冷黏腻的秋雨,斜斜地砸在金属栅栏上,发出沉闷又持续的“嗒、嗒”声。雨水顺着铁丝网的锈迹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条条暗红发黑的细流——那颜色不是血,是E区化粪池区渗漏多年后浸染土壤的氧化铁,也是无数魔神初来乍到时跪在地上呕吐时溅出的胆汁与唾液混着泥浆干涸后的痕迹。
路梦被推搡着穿过三道气密闸门,每一道关闭时都伴随着液压臂沉重的“嗤——轰!”声,震得他耳膜嗡鸣,胃部一阵痉挛。他没反抗。不是不想,是不能。那具属于“焚世者”的暗红色躯体此刻连抬手擦脸的动作都显得滞涩,指尖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食堂地板刮下来的灰黑色污垢。他记得自己昨天还在咆哮,说要烧穿神国穹顶;可现在,他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棉花——那是饿了七十二小时后,胃酸反流灼伤食道留下的真实痛感。
“编号E-7391,焚世者。”一个没有面孔的执法员站在登记台后,声音从面罩内置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直得像尺子量过,“罪名:聚众滋事、暴力袭民、煽动维度级叛乱未遂。刑期:十年。赎身积分基准:三万六千点。日均劳役强度:A级。”
“A级?”路梦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齿轮,“你们……管搬砖叫A级?”
执法员没看他,只是用机械臂在光屏上划过一串符文,一道蓝光扫过路梦左腕内侧——那里原本该有燃烧维度的烈焰烙印,如今只剩下一枚浅褐色的椭圆形胎记,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A级劳役,指单日完成标准工时十六小时,且无负向情绪波动记录。情绪波动超阈值三次,自动转入惩戒舱。惩戒舱内,时间流速为外界三倍。”
路梦怔住了。
三倍……十年,就是三十年。
他忽然笑了一下,肩膀耸动,却没发出声音。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裂开两道干涸的血口,渗出血丝。
他被带进更衣间。铁柜门“哐当”一声甩开,里面挂着一件深灰色连体工装,胸口印着褪色的银色齿轮徽记——那是神国工业部第七分厂的标识。裤子肥大,袖口磨损严重,裤脚沾着洗不净的暗绿色化学药剂渍。他套上衣服时,发现左胸口袋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硬质卡片。
展开,是一张泛黄的纸质餐券。
正面印着烫金小字:【神国第七工业分厂·周年庆特供·劳动模范慰问酒席】
背面用钢笔潦草写着一行字,字迹熟悉得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吃饱了才有力气恨。别死太快。——Z」
扎坦诺斯。
路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纸面,几乎要撕裂它。可他没撕。他把它按在胸口,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嘴里不断涌上的苦水。
酒席?在劳动改造营?
他被押送至D-7号车间时,雨停了。头顶三百米高的穹顶透下惨白的人造光,照得满地油污闪闪发亮。车间里没有窗户,只有无数根粗如古树的蒸汽管道纵横交错,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冷凝盐霜。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焦糊橡胶和某种类似腐烂海藻的腥甜混合气味——那是第七分厂核心产物“维序稳定剂”的副反应气体。
他被分到熔炉组。
不是操控熔炉,是清理熔炉。每天凌晨四点,当十八座巨型高炉降温至摄氏八百三十二度以下,他就要拎着三十公斤重的合金刮铲,钻进尚未完全冷却的炉膛内壁,刮下附着其上的、含有微量维度残渣的结晶垢。那些结晶在冷却过程中会缓慢析出微弱的熵减辐射,普通人接触三分钟即出现认知絮乱,而魔神……魔神只是更疼一点。
第一天,他刮了四十七分钟。出来时工装后背被高温蒸得发硬,皮肤黏在布料上,撕下来时带下一片血痂。右手虎口全裂,血混着黑灰淌进袖口。晚饭是半勺掺了合成蛋白粉的糊状土豆泥,盛在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他端着碗坐在长条铁凳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神国公民行为守则》第十七条:“禁止以任何形式怀念旧有力量形态,违者视同精神污染,强制接受‘静默疗程’。”
静默疗程是什么?没人明说。但第三天,他看见隔壁组一个曾是虚空蠕行者的魔神被拖走。那人没哭没喊,只是反复喃喃:“我的触须还在动……它们还在动……”——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他。只听说静默疗程后的公民,瞳孔会永久性收缩成针尖大小,说话时永远慢半拍,像卡顿的老式放映机。
路梦把土豆泥倒进嘴里,没嚼,直接咽下去。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绞痛,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桌边缘,冷汗浸透额发。
第七天夜里,他发起低烧。体温计显示38.7℃,不算高,但在劳动改造营,这已触发三级健康预警。医务室拒绝接诊——“非致命性生理反应,建议多饮水”。他蜷在宿舍窄铺上,听见隔壁床铺传来压抑的啜泣。是那个曾试图用腐尸恢复力量的影之主。他被关在惩戒舱七十二小时后放了出来,走路时双腿打颤,左手小指彻底萎缩变形,像一根枯槁的树枝。
“你……也听见了吗?”影之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炉膛深处……有东西在敲。”
路梦没应声。
但他听见了。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规律的“咚、咚、咚”,隔着十五厘米厚的耐热陶瓷内衬,从最底层第七号熔炉的核心腔体传来。节奏精准,间隔三秒,不快不慢,像一颗巨大心脏在跳动。
第八天清晨,他主动申请调岗——去检修第七号熔炉冷却回路。
主管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矮人,左耳垂上挂着一枚微型温度计,见他递来申请表,眼皮都没抬:“熔炉核心腔体已封存三百年。最后一次维护记录是雷帝大人亲手签批。你?不够格。”
“我不是要进去。”路梦盯着他镜片后浑浊的眼球,“我要听。”
矮人愣了下,推了推眼镜:“听什么?”
“咚、咚、咚。”路梦用指节在桌面敲出三下。
矮人脸色骤变。他猛地摘下眼镜,镜片后露出的不是眼球,而是一对旋转的青铜罗盘——那是神国监察司特制的“真言之眼”。罗盘飞速转动三圈,倏然停住,指针直直指向路梦眉心。
“你……怎么知道这个频率?”矮人声音发紧。
路梦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将腕内侧那枚褐色胎记,正对着罗盘中心。
罗盘指针剧烈震颤起来,发出高频蜂鸣。
矮人后退半步,喉结滚动:“……雷帝大人留下的锚点?可锚点不该是蓝色火焰纹样么?”
“那是旧锚。”路梦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新锚,烧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