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过去,他踏遍了魔界千山万水,闯过了无数险境,得到了无数机缘,将自己肉身打造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可是,他依旧找不到离开的路。
他甚至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何要离开剑城,后悔为何要贪图那条所谓的近道。
他想原路返回,想回到剑城,想再看一眼故乡的山水。可是,这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千里死地,没有一丝生机,更别说灵气了。
甚至连虚空中的规则也是混乱的,那里的天地一片混沌,杀机四伏。......
燕回指尖在茶杯沿上缓缓摩挲,杯中茶水微漾,倒映着灯影晃动,也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没接话,只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牵动胸前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那处皮肉虽已结痂,却依旧泛着青灰,像一道被冻僵的裂痕。
包小琴目光微不可察地掠过他领口下那一寸暗色,随即垂眸,用银匙轻轻搅动自己那杯茶。热气氤氲里,她侧脸轮廓愈发柔和,可燕回却忽然觉得,那柔美之下,仿佛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锐利,如同裹在丝绒里的薄刃,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血光。
胡玉楼却已起身,踱至窗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风雪霎时灌入,卷起几片碎雪扑在桌角,又悄然消融。他仰头望着漆黑夜空,声音温润如常,却多了一分沉吟:“燕公子,你可知这小镇,为何没有名字?”
燕回抬眼。
胡玉楼并未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飘雪,徐徐道:“因为此地本不该存在。”
燕回眉峰一蹙。
“百年前,此处原是一处古战场,尸横遍野,怨气冲天。后来有位大能以九根镇魂钉封山断脉,将整座山谷沉入地底三尺,再引万年寒泉覆其上,生生压住戾气百年。直到三十年前,寒泉枯竭,地脉松动,才渐渐浮出水面,成了如今这个无名小镇。”
他顿了顿,转身,笑意依旧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可奇怪的是——近十年来,每到霜降之后,雪落三日,必有人失踪。不多不少,恰好三人。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官府查过,修士探过,连落日城的巡天司都派过人来,结果……全无痕迹。”
燕回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也是为此而来?”
包小琴终于放下银匙,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露珠坠入深潭。
“不是。”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字字清晰,“我们是为等一个人。”
“谁?”
“你。”她说。
燕回瞳孔骤然一缩。
胡玉楼却笑了,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墨玉片,推至燕回面前。那玉片通体乌黑,触手冰凉,表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形似盘龙,却又不像——龙首低垂,龙尾蜷曲,中间却断了一截,仿佛被人生生斩去。
燕回盯着那玉片,呼吸微微一顿。
这纹路……他见过。
就在那块铁片背面,在那些模糊心法文字的最末一行,有一道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与眼前这枚墨玉片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他下意识攥紧左手,掌心那块铁片边缘硌得生疼。可这一次,他没有回避,而是抬起右手,缓缓伸向那枚墨玉片。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包小琴忽然开口:“莫碰。”
燕回的手停在半寸之外。
她望着他,眸光清亮,语气却极缓:“此物沾因果。你若此刻碰它,便再也无法抽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轻轻一笑,唇边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意味,“你身上那道伤,那支箭,那场雪,那具几乎冻僵的躯壳……都不是偶然。”
燕回手指僵住。
“那一箭,是‘断生’之术。”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过燕回耳膜:“凡中此术者,神海崩漏,生机断绝,三月之内必死无疑。可你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走到这里,坐在这里,喝着粗茶,听着风雪——这本身,就是悖逆天理的事。”
燕回喉头一动,没说话。
包小琴却继续道:“你一定试过很多法子。服过灵药,寻过秘方,甚至割开皮肉,把灵气强行灌进经脉里……可没用,对不对?因为你体内缺的不是灵气,是‘生机之种’。”
她顿了顿,目光如水,静静落在他脸上:“而我们,就是来给你种下这颗种子的人。”
燕回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包小琴双目。
可她没躲。
她只是迎着他目光,平静地、坦荡地,任由他看穿每一寸神色。
燕回忽然想起酒肆里那抹笑容——不是轻蔑,不是怜悯,而是……确认。
她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活着。
他在秘境中倒下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支箭穿胸而过,带走的不只是血,还有他作为“燕回”的全部意义。
可眼前这个女人,从第一眼看见他,就在确认一件事:他还活着,而且,活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清醒。
胡玉楼这时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润:“燕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是落日城的燕回,而不是东荒的林啸、北溟的沈沧?为什么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你心口七寸,却偏偏留你一命?”
燕回指尖微颤。
他当然想过。
不止一次。
可每次想到最后,都陷入一片混沌。那支箭太快,那人太强,出手太狠,也……太准。
“因为你在找一样东西。”包小琴接话,语速渐快,“你进秘境,不是为了夺宝,也不是为了历练。你是冲着‘盘龙神剑’的残图去的。可你不知道的是——那幅残图,本就是诱饵。”
燕回瞳孔骤然收缩。
“盘龙神剑,从来就不是一把剑。”她声音忽然压低,如耳语,却字字如雷,“它是‘钥匙’。打开‘归墟之门’的钥匙。而你燕家祖上,曾是守门人之一。你血脉里,流着最后一缕‘启门之息’。”
屋内骤然寂静。
唯有窗外风雪呼啸,如万千冤魂齐哭。
燕回浑身血液仿佛凝滞,耳边嗡鸣不止。他想笑,可嘴角刚牵起,便僵在半空。他想反驳,可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记起幼时祖父临终前,曾将他唤至床前,枯瘦的手指按在他眉心,嘶声道:“回儿,若有一日你听见龙吟自血中起,切记——别信天,别信人,只信你自己。”
当时他不懂。
只当是老人昏聩之语。
可现在……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那块铁片不知何时已悄然发烫,烫得他掌心灼痛。他猛地摊开手掌,只见铁片表面,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文字竟在缓缓流动,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